就在这时候！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门口传来，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轮胎碾在碎石路面上，嘎吱嘎吱地响，响得人牙酸。
赵阳手里的笔一顿。
他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两辆黑色小轿车一前一后停在医馆门口，车头正对着大门，把半条街都堵了。车顶上那层黑漆在日头底下泛着亮，车牌上的号码，赵阳一眼就认出来了，76号的。
“嗯？76号的人？”
赵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动，只是把笔慢慢地搁了下来。
诊桌边上的老王也停了手，三根指头还搭在人家手腕上，脖子已经扭过去了。候诊的长凳上，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先看见了车门上那个徽记，脸色刷地白了，抱着孩子往凳子那头挪了挪。捂肚子的中年男人也不捂了，直起腰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下棋的两个老头，一个手里捏着“马”，一个捏着“炮”，都悬在半空，谁也不往下落了。
小伙计抓着戥子的手一哆嗦，几片甘草撒在了柜台上。
76号的人怎么来了？
在上海，76号的人绝对比小鬼子还要恐怖，一旦落入76号手里，就算不死，恐怕也要脱一层皮？
赵阳坐在收银台后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怎么76号的人突然来了？是谁？为了什么？
正想着，头一辆车的后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穿黑褂子的，绕到车门边上，弯着腰把门扶住。接着，一只皮鞋踩在了路面上，然后是第二条腿。
唐镇从车里钻了出来。
赵阳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唐镇换了身干净的藏青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底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只是那张脸，左半边还肿着，青里透紫，紫里泛黄，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个核桃，跟身上那身齐整衣裳衬到一块儿，瞧着说不出的滑稽。
他下了车，站在车边，先没急着往里走，而是回过身，朝后面那辆车摆了摆手。
第二辆车的车门也开了，下来一个小弟，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左手两盒点心，红纸包的，上头扎着绸带；右手两瓶酒，看那瓶子的成色，是上好的花雕。小弟后头又跟下来一个，抱着一只锦盒，看那盒子的大小，里头装的不是参就是茸。
再往后，呼啦啦又下来六七个穿黑褂子的，一个个腰里鼓囊囊的，往门口两边一站，昂首挺胸，手背在身后，把医馆门口守了个严严实实。
街面上过往的行人一看见这阵仗，都绕着走。对面布庄的伙计门板也不卸了，缩回店里头，从门缝里往外瞅。
唐镇理了理衣襟，抬脚往医馆门口走。他一只脚刚迈上台阶，眼睛就往里头扫，一扫就扫见了收银台后头的赵阳。
那张肿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赵神医！您好！好久不见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又响又亮，笑得脸上那半边好肉都挤出了褶子，肿的那半边绷着，笑不太动，就那么半笑不笑地僵着，瞧着更别扭了。
赵阳没起身，也没应声，就那么看着他。
唐镇走到门槛跟前，脚抬起来了，又硬生生停住。他把那只脚收回去，站在门槛外头，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
“赵神医，今早上的事，确实是小的错了，在这里向您赔个不是。”
他说着，弯下腰去，鞠了个躬，脑门差点磕到门框上。
“不知道我能不能进来？”
哗！
这话一出口，医馆里里外外，静了一息。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张着嘴，眼睛在唐镇和赵阳之间来回转。捂肚子的中年男人把腰彻底直起来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忘了自己还肚子疼。小伙计干脆把戥子放下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76号的人，什么时候这么低三下四过？
这条街上住着的，谁没见过76号的车从街上过？那都是横冲直撞的，喇叭按得震天响，行人躲得慢一步，车窗里就探出个脑袋来骂。
进了哪家铺子，掌柜的得点头哈腰，端茶递烟，稍有不周到，桌子都给你掀了。
可今儿个，76号审讯科的大队长，站在赵氏中医馆的门槛外头，弯着腰，陪着笑，问能不能进来。
众人看向赵阳的目光，这才十分惊讶。
赵阳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唐大队长。”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扶手上，语气不冷不热的，不高不低的。
“你这是做什么？兴师动众，把我这医馆的门都堵了，病人还怎么看病？”
唐镇脸上的笑僵了一僵，赶紧回头朝那六七个保镖摆手。
“退后退后！都给我退到马路牙子底下去！堵着门像什么样子！”
六七个黑褂子齐刷刷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街沿底下，可还是站成一排，手背在身后，一个没走。
唐镇又转回来，脸上重新堆起笑。
“赵神医，您看，这……这都是小的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把手往身后一招，那个提礼品的小弟赶紧上前两步，把点心和酒捧到门槛前头。后头那个抱锦盒的也跟上来了。
“这点东西，不成敬意，就是小的的一点心意，您千万收下。”
赵阳往那堆东西上扫了一眼，又抬起眼来，看着唐镇那张肿脸。
“唐大队长，你这脸上……”
他顿了顿，明知故问，“怎么肿成这样了？”
唐镇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嘴角抽了一下。
“这……这不是今早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自己磕的，自己磕的。”
他抬手在自己那半边肿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来，陪着笑。
“赵神医，今早上在牢里头，是小的态度不好，说话不中听，冒犯了您。回去之后，小的越想越不是滋味，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不，赶紧备了点薄礼，登门赔罪来了。”
赵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