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了苏婉清和赵玥的心头。
赵玥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东坡先生说的都是事实。她只想着尽快抓住内鬼，为牺牲的同志们报仇，却没有考虑到这么深远的影响。
苏婉清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可她更清楚，如果继续放任内鬼藏在组织内部，后果只会更加不堪设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东坡先生，眼神无比坚定：“东坡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张子毅真的是内鬼，我们多耽误一天，就会有多少同志面临生命危险？就在昨天晚上，裕丰纱厂的交通站被端了，三个同志被捕。我接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押往了76号。您我都清楚，进了76号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说到这里，苏婉清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眼睛里也泛起了血丝：“这半个月来，我们牺牲了二十多个同志啊！二十多个！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有家人有朋友的人！他们为了革命，抛头颅洒热血，没有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背叛里！如果我们再犹豫不决，还会有多少个二十多人牺牲？难道要等到整个上海地下党都被连根拔起的那一天，我们才肯相信，我们的队伍里出了叛徒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东坡先生的心上。
东坡先生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了他灰色的长衫上，留下了深色的水渍。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是啊，二十多个同志。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有刚满十八岁，第一次执行任务就牺牲的小战士；有怀孕六个月，却依然坚持在一线工作的女同志；还有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老战友。
他们的牺牲，像一根根针，时时刻刻刺着他的心。
“我知道您心里难受，我也难受。”苏婉清看着东坡先生痛苦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也要查清楚。这不是对张子毅同志的不信任，而是对所有牺牲的同志负责，对整个上海地下党的未来负责。”
“而且，我们也不是要立刻对他采取行动。”赵玥也连忙补充道，把赵阳叮嘱她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我，我的情报来源也特意叮嘱过，千万不能打草惊蛇。我们只需要派人暗中盯梢，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收集他通敌的证据，查清楚他的情报网和上下线。等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把他控制住，然后顺藤摸瓜，将他背后的整个间谍网络一网打尽。这样既能抓住内鬼，又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苏婉清和东坡先生听完，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计划确实周全。既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而且暗中调查，动静小，不容易引起张子毅的警觉，也不会在组织内部造成恐慌。
东坡先生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好。”他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我同意你们的计划。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同时从行动队抽调最可靠、最有经验的同志，组成一个秘密调查小组，专门负责调查张子毅。所有参与调查的人员，都由我亲自挑选，单线联系，绝对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太好了！”赵玥激动地差点跳起来，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是，”东坡先生话锋一转，看着赵玥，语气无比严肃，“赵玥同志，你必须向我保证，你的情报来源绝对可靠。一旦出了任何差错，你我，还有所有参与调查的同志，都要负全部责任。”
“我保证！”赵玥立刻挺直了腰板，举起右手，眼神无比坚定，“我用我的生命和党性保证，这个情报千真万确！如果出了任何差错，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东坡先生看着她郑重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洒在他的身上，却驱散不了他眉宇间的凝重。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低沉，“我今天就去安排调查的事情。记住，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是！”
“知道了。”
赵玥和苏婉清异口同声道。
东坡先生转过身，看着赵玥，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好了，赵玥同志，辛苦你了。你一大早跑过来，肯定还没吃饭吧？要不留下来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赵玥连忙摆了摆手，她又不傻，知道对方话里有话，明显是有事要跟苏婉清谈，当即笑着说道，“我哥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吃饭呢，他说今天要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而且我今天还要回医院上班，迟到了不好。”
“那好吧。”东坡先生也没有勉强，“路上注意安全，要是有什么情况，立刻按照约定的方式联系我们。”
“嗯，我知道了。”赵玥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苏婉清，“苏姐姐，那我先走了。”
“好。”苏婉清走上前，帮赵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又仔细叮嘱道，“路上小心点，尤其是经过日租界和76号附近的时候，一定要提高警惕。还有，关于张子毅的事情，半个字都不要跟你哥哥提起，明白吗？”
“我明白的，苏姐姐。”赵玥用力点了点头，“那你们慢慢谈，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快速地扫视了一眼院子，确认没有人之后，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苏婉清和东坡先生两个人。
刚才还略显嘈杂的屋子，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鸟鸣，还有风吹过石榴树叶发出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