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左右，大家便吃饱喝足了。
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大半，红烧肉只剩下一点浓稠的酱汁，红烧鲫鱼也只剩下了一副完整的骨架，麻婆豆腐的盘子见了底，连冬瓜排骨汤都喝得差不多了。
赵玥满足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揉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一脸的幸福。
“好饱啊……撑死我了……”她仰着头，眯着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
老王起身要收拾碗筷，被赵阳拦住了：“老王，你歇会儿，这些我来。”
“那哪行？做饭您来，洗碗我来。”老王执意要收拾，赵阳也就随他去了。
苏婉清也帮着一同收拾。她将空盘子叠在一起，动作轻巧而利落。赵阳站在一旁，看着她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不由得想起了早上在仁济医院门口，她即使面对宪兵队的枪口也毫不退缩时的样子。
这个女人的身上，有太多面。每一面，都让人无法忽视。
等碗筷收拾得差不多了，苏婉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正午的炽烈变成了下午的温软，斜斜地照在后院的青砖墙面上，将半面墙染成了金色。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名单的事。
十八个内鬼，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身份、每一个接头暗号，都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她必须尽快向上级汇报，尽快采取行动。每耽搁一天，组织就可能付出更多流血的代价。
想到这里，苏婉清不再犹豫。她放下挽起的袖口，走到赵阳面前，郑重而感激地看着他。
“赵大哥，我吃饱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要赶紧回去一趟。”
她的语气平静，但赵阳能听出她声音里那份迫切的意味。
苏婉清接着说道：“对于你的救命之恩，还有这一顿饭，我十分感激。下次我在家做一顿好吃的，邀请你和玥玥，还有王叔，一块过去吃饭。”
赵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微微摇头，笑了笑：
“别这么客气。我开车送你和玥玥回去吧。今上午出了这种事，我怕日本人盯着你们不放。有我在，也更安全。”
听到这话，苏婉清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太方便有别人跟着。可她随即又想到，赵阳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自己和赵玥在医院门口已经露了面，虽然暗杀的事跟她们确实没有关系，但谁知道76号和特高课的人会不会暗中调查？
如果这个时候她们单独离开，万一被盯上，反倒麻烦了。
而且，在赵阳的车上，有“赵阳”这个身份做挡箭牌，日本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轻易上前盘查。
毕竟今天早上，赵阳当着长野大佐的面抽了宫本大尉，最后还能大摇大摆地离开，这件事早就传遍了。现在上海的日本势力，对这个男人，估计都心怀忌惮。
所以，有赵阳护送，确实更安全。
“好。”苏婉清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赵玥高兴地凑过来，挽住了苏婉清的胳膊：“苏姐姐，我们坐车回去，很快的。我哥开车可稳了。”
赵阳笑了笑，转头对老王说：“王叔，家里就交给你了。”
“嗯，少东家，你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管我。这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老王一边说，一边朝赵阳摆了摆手。
赵阳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去拿车钥匙。
院子里，苏婉清和赵玥已经站在车前等着了。赵阳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像一只被唤醒的猛兽。
“上车吧。”赵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两人招呼道。
赵玥拉开后座的车门，先让苏婉清上了车，然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赵阳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拐上了外面的马路。
日租界的岗哨还是老样子。几名日本兵懒洋洋地站在沙袋后面，见有车过来，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旗帜。
赵阳将车速放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灰色的证件，递出车窗。为首的一名军曹看到赵阳的脸，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啪”地一个立正，连证件都没接，就直接挥手放行了。
“赵先生，您请慢走，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那个军曹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脸上堆满了笑，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赵阳微微点头，收回证件，油门一踩，车子便大摇大摆地驶过了岗哨。后视镜里，那名军曹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直到车子开出十几米远，才直起身来。
赵玥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兴奋地说：“哥，你看那些日本兵，对你可恭敬了！以前他们查车，恨不得把车厢翻个底朝天，今天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赵阳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这些日本兵的态度之所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全是因为今天早上在仁济医院门口发生的那件事。
赵阳当着长野宏维和井川一郎的面，抽了宫本长介两个大嘴巴子，后者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件事就像一颗炸弹，在上海的大小势力中迅速传开了。
现在的赵阳，身份早已今非昔比。别说是普通日本兵，就算是76号的李群亲自来了，见了赵阳，恐怕也要礼让三分。
毕竟，一个能让陆军大佐和宪兵队同时护着，还跟乔治将军和海军都有关系的人，在整个上海滩，找不出第二个。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和自行车交错而过。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苏婉清和赵玥的身上，暖洋洋的。
赵阳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两人。赵玥正靠在苏婉清的肩头，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苏婉清则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上，神情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子很快驶出了日租界，进入了法租界的范围。街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干斑驳，枝叶茂盛，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再往前开了一段，拐过两个街口，便到了赵玥和苏婉清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简陋却清静的四合院，外面围着一道半人高的铁栅栏，院子里种着几棵半高的玉兰树。楼的窗户半掩着，有几扇窗台上还晒着衣服，透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赵阳将车缓缓停在院门口。
“到了。”他拉上手刹，但没有熄火。
赵玥从迷蒙中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到熟悉的房子，伸了个懒腰。苏婉清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院门口，朝赵阳微微躬身。
“赵大哥，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举手之劳。”赵阳笑了笑，“回去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问：“赵大哥，你要不要进屋休息会儿再走？”
赵阳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回去还有点事。你们上去吧。”
他当然知道，苏婉清现在拿到了名单，肯定会急着联系上级，有很多事要去做。他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耽误她一分钟。况且，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系统任务还等着他去完成。
苏婉清见他拒绝，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嗯，那我就不挽留了。你开车注意安全。”
赵玥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跑到赵阳的车窗边，弯下腰，朝里面挥了挥手：“哥哥再见！下次等我回来，我再做给你吃……不对，是我再帮忙烧火！”
赵阳轻笑一声，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好，等你回来。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
赵阳又看了苏婉清一眼，朝她微微点头，随即挂挡、掉头，车子缓缓离去。赵玥和苏婉清站在院门口，直到车子消失在了街角拐弯处，才收回视线。
“苏姐姐，接下来怎么做？”赵玥见车子消失，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压低声音问道。
苏婉清脸上的温和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沉着的表情。她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异样后，轻声说道：
“这一路我观察了，并没有被人跟踪。我会去打紧急电话联系上级，你去医院一趟，打探一下情况。今早的事闹得这么大，仁济医院里的消息和反应，对我们很重要。”
“好。”
赵玥干脆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轻快而稳健，完全看不出方才那个在车上昏昏欲睡的小姑娘模样。
苏婉清也转身走进了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灰墙的拐角后面。
两个人分头行动，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