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转眼到了下午六点左右。
法租界,霞飞路,军统上海站。
站长办公室的窗户朝西,正对着半条霞飞路。此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柚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光带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飞虫。
窗外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和黄包车夫懒洋洋的吆喝声,法租界的傍晚总是比别处来得从容些。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把斑驳的光影投在对面楼房的红色瓦顶上。几只麻雀从电线上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屋檐后面了。
周鹏独自站在窗户边,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着。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瞳孔里映着晚霞的影子,脑子却早就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了。
明天就是星期三。
特派员就要来了。
不知为何,周鹏心里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忐忑。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不疼,可你总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又像是走在一条看起来很结实的路上,可脚下总有一种虚浮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就会踩空。
“呼!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这一次接头十分隐蔽,情报绝对不会泄露,肯定非常安全,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周鹏想到这,搓了搓自己的脸,用力搓了两下,掌心在脸颊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想把这种不安的情绪搓掉,像搓掉脸上的一层灰。
可搓完之后,那种感觉还在,还窝在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像一口痰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干情报工作干了十几年,从最底层的交通员一步步做到上海站站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暗杀、绑架、爆炸、策反,哪一次行动之前,他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着一只活兔子。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节奏不急不缓,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周鹏的眉头微微一挑,从窗户边走开,回到写字台后面坐下,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了一个情报站负责人应有的沉稳和镇定。
“进来。”
房门被推开了。
密电组组长苏梅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那件素净的淡蓝色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明亮而机警。
她手里拿着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纸,快步走到写字台前面,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站长,总部来电了。”
她的声音清脆而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周鹏一听“总部来电”四个字,整个人像被弹簧弹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他伸手接过电报纸,赶紧低头看去,电报纸上写着一行字,是苏梅亲笔译出来的明文,字迹工整而娟秀。
【明早七点半,特派员会准时抵达火车站星月茶楼,你需要在东南角3号茶桌,穿白帽,黑衣,将茶盖倒扣!暗号是,特派员问:小兄弟看起来面熟的很,你是不是灵川镇的人。你回答:大兄弟认错人了吧,我根本没去过灵川镇。】
周鹏把这一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时间,七点半。
地点,火车站星月茶楼,东南角三号桌。
装扮,白帽黑衣。茶盖倒扣,这是给特派员的信号。
暗号,两句问答,一句对一句,错一个字都不行。
周鹏把电报纸放在桌面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之后,他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下去了一点。有了具体的时间、地点、装扮和暗号,明天接头就有了明确的方向,不用再摸黑走路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苏梅。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是在掂量什么。
“这份情报没人看到吧?”
周鹏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苏梅站在写字台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明亮而坦然。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绝对没有。”
她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像是把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木头里。
“是我亲自破译的,译完之后原码就销毁了,译文明文只此一份。整个密电组,也没人知道这份密码本。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看过这封电报的内容。”
苏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严谨。
“译报的时候,门窗都关着,就我一个人在屋子里。译完之后,原码用火柴烧了,这份明文,从译出来到现在,除了我,您是第一个看到的人。”
周鹏听了,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下来了一点,一直绷着的嘴角也稍微舒展了一些。
对于苏梅,他自然是绝对信任的。这个姑娘虽然年轻,可办事稳妥,嘴巴严实,从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也从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密电组交给她,他放心。
“嗯,很好。”
周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之后,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落,虽然还没有完全落地,可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悬在嗓子眼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发涩,可他没有在意,只是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电报纸上。纸上的字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仔仔细细,时间、地点、装扮、暗号,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明早七点半,火车站星月茶楼,东南角三号桌,白帽黑衣,茶盖倒扣……”他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把杯子放下。
苏梅站在旁边,看着周鹏脸上那副凝重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她的手指在旗袍侧边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再攥一下,又松开。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站长……”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明天真要亲自去吗?”
周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苏梅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苏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圆框后面的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担忧。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却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下去了。
“要么让手下去接头吧。您去太危险了!火车站那一带,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76号的特务,日本人的便衣,青帮的混混,三教九流全在那儿扎堆。星月茶楼又是个临街的铺面,四面都能进人,万一有人提前设了埋伏,您连个退路都没有。”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更急了。
“再说了,李群那个老狐狸,最近跟疯了一样到处抓人。随着不断有人被孤狼暗杀,76号的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满大街都是他们的眼线。您亲自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上海站只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后面那半截话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那里。上海站不能没有站长,你要是出了事,整个上海站群龙无首,谁来挑这个担子?
重庆那边就算再派人来,一时半会儿也接不上手,军统在上海的整个情报网都可能陷入瘫痪。
周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还有窗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一两声电车铃铛。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苏梅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暖的金色,把她脸上那份焦急和担忧映得格外真切。
然后周鹏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坚决,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是戴老板的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剔出来的,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苏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周鹏抬起一只手,轻轻往下压了压,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必须我亲自过去,特派员身上,肯定有极为重要的情报。这份情报的重要性,你我都想象不到。戴老板在电报里特意强调,要我亲自接头,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周鹏顿了顿,目光从苏梅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幅上海地图上。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符号,有些是军统的联络点,有些是日伪的据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蛛网。
“其他人去,我不放心,戴老板也不放心。万一出了岔子,接头失败,特派员暴露,那份情报拿不到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你担得起?我担得起?还是随便哪个手下担得起?”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苏梅脸上,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可那份坚定一点没减。
“苏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上海站好。可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早上七点半,星月茶楼,我去。”
苏梅的嘴唇抿了抿,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像是还想再争辩什么,可最后那口气还是咽了回去。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轻而低,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站长,那您明天千万小心。我早上六点就把电台打开,全程盯着。”
周鹏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一个安抚的笑。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苗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闪了闪,照亮了他镜片后面那双深沉的眼睛。
他把电报纸凑到火苗上,纸角很快就卷曲发黑,橘红色的火舌顺着纸边爬上去,把那两行字一行一行地吞掉。
字迹在火焰里扭曲、变黑、碎裂,最后化成一团灰烬,轻飘飘地落在烟灰缸里,还有几点火星在灰里明明灭灭地闪了几下,最后彻底暗了。
周鹏捏着燃烧的纸片,直到火快要烧到手指的时候才松手。他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抬起头来,看着苏梅。
“苏梅。”
“在。”
“明天接头之前,这段时间,就委屈你不要离开了。”
周鹏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目光落在苏梅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
“不是不信任你,而是防止有人盯上了你,暗中使绊子。你从今晚上开始,就待在站里,哪儿也别去。吃饭让人送,睡觉就在隔壁的休息室。等明天接头完了,确认安全之后,你再回去。”
苏梅立刻点了点头,没有半点犹豫。她的脚后跟轻轻一磕,腰背挺得更直了,声音清亮而干脆。
“站长,您放心吧,您说的我都明白。今晚上我就不回去了,就在站里待着,密电组那边我让人把行军床搬过来。电台我亲自守着,有消息随时接收。”
“嗯,好。”
周鹏站起身来,绕过写字台,走到她面前。他比苏梅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投下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抬起右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周鹏的掌心在她肩头按了一下,不重,却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嘱托。
“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还得早起,七点半之前得把电台再检查一遍,确保联络畅通。特派员那边一旦有消息过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苏梅应了一声,朝他微微弯了弯腰。她的动作利落而标准,没有多余的客套。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照亮了她的半张侧脸。她侧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快就远了,最后连一丝声响都听不见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开双手伸了一个懒腰。“呼!差不多,可以下班回家了。”
周鹏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走出了房门,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槽。房间里彻底安静了,窗外,法租界的夜晚降临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黄包车夫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地飘着,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响着。
而周鹏不知道,他下午在办公室里接到的这份情报,连同那份电报上的每一个字,早就通过一条他做梦也想不到的途径,落进了李群的手里。
此刻,76号三楼主任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李群坐在那张宽大的写字台后面,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