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桑。”
井川芽子笑着喊了一声。
赵阳的手顿了一下，回头一看。
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那点意外迅速化成了笑意，眼睛亮了一下。
“芽子？”他把手里的铜针盒搁在矮柜上，转过身来，“你怎么来了？”
井川芽子往前走了两步，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声，她的脸上难得地带了一丝柔和，那副平日里冷冰冰的架子收了几分。
“我听说76号抓到了特派员，就过来看看。”
她的目光从赵阳脸上移开，落到病床上。她看着许立国那张苍白但已经脱离危险的脸，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稳稳跳动的波形，看着鼻导管里“嘶嘶”送着的氧气，脸上的满意又浓了几分。
“这次实在太谢谢你了，帮我们救回来了这么重要的人。”
赵阳走到她身边，胳膊随意地搭在矮柜边上，笑着说：“跟我有啥好客气的？早知道能够帮到你，我立马就来了。”
“赵桑真好。”
井川芽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语气自然得很，像是在跟一个极熟的人说话，一点客套都没有。
走廊里跟进来的几个人，见此一幕，不由都愣在了门口。
在他们眼里，井川芽子时特高课课长，向来都是一副高人一等，冷若冰霜的模样，何时像现在这样，露出甜甜的笑容，甚至还有一丝小女人的温柔。
李群最先反应过来。他站在井川芽子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在赵阳和井川芽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佩服。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什么都没说。可他的心声，已经清清楚楚地在赵阳脑海里响了起来。
【早就听说井川芽子和赵阳有一腿……如此看来，还真有这么一回事。这家伙也太厉害了吧？连井川芽子这种女人都能拿下……佩服，佩服啊……】
赵阳听到心声，面色不动，只当没听见。
伊天彪站在李群身后，他看看井川芽子，又看看赵阳，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显然也极为惊讶？
【我在日本人面前，只能屈躬卑膝，噤若寒蝉，活着像一条狗一样……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把特高课的课长给睡了，这。这也太匪夷所了。】
至于紧随其后的萧厉和姚贤和，看着赵阳和井川芽子亲密的模样，同样极为惊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这时的井川芽子，也立马注意到众人的异色，不由眉头微微一蹙，咳嗽了一声。
“咳。”
那一声不高，可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李群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惊讶瞬间收了，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神色。伊天彪也赶紧把嘴闭上，腰板挺直了，两只手重新垂到身前。萧厉把头低得更低了，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姚贤和也回过神，赶紧把目光从赵阳脸上挪开，垂下眼帘，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井川芽子这才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赵阳。
她脸上那点柔和已经收干净了，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眉眼间冷冷的，脊背挺得笔直。
“赵桑。”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赵阳把手从矮柜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床上的许立国，又转回目光，看着井川芽子。
“我已经把他体内毒素逼出来了，脱离了危险。接下来三天，只要按时服药，休息，就会慢慢恢复过来。”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色认真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
“但有一点，切记不能上刑或者刺激。他现在身体很虚弱，承受不住。”
他说“不能上刑”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从井川芽子脸上移开，落在了李群脸上。
李群正站在井川芽子身后半步的位置，听了这话，赶紧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郑重，“赵神医，我们都记住了。”
他说完，当即偏过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伊天彪，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听到赵神医的话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压迫。
“这几天，派人守在此人身边，好生伺候，不可亏待了，听到了没？”
“是，属下知道了。”
伊天彪赶紧应了一声。他的腰弯了弯，一脸的恭敬之色，“属下一定安排最妥当的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寸步不离。吃的喝的，都按赵神医的吩咐来。”
李群“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阳。
他脸上那副严肃的神色收了，换上了一副笑。
“赵神医，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欠了欠身，那个躬鞠得不深，可对于76号的主任来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我李群，代表整个76号，谢谢你。”
赵阳笑了一下，他把医疗箱的搭扣又按了按，提在手里，朝李群摆了摆手。
“李主任客气了，这都是因为伊科长付了钱，我才出手救人的。所以不必谢我。”
他偏头看了一眼伊天彪，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
伊天彪愣了一下，随即也咧开嘴笑了，赶紧朝赵阳拱了拱手，“赵神医放心，不仅医疗费少不了，答应的捐赠一千大洋，也绝不会少。”
李群也跟着笑了起来，“赵神医果然是个爽快人。但不管怎么说，我76号都欠你一个人情。以后用得着我们76号的地方，尽管提。”
赵阳点了点头，把医疗箱换到左手提着。
“那就多谢李主任了。”
他说完这话，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把胳膊放下来，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抻了抻，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既然人已经救回来了，那我也该回医馆了。”
他说着，提着医疗箱就要往门口走。
李群赶紧往前迈了一步，拦在他面前，“赵神医稍等，你帮我们救了人，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必须留下来吃了午饭才能走。我已经通知望月楼那边了，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餐。”
他说着，又偏头看了一眼井川芽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殷勤。
“还有井川课长，一块留下来吃个午饭，以示感激。”
赵阳的脚步顿住了。
他提着医疗箱，站在床边，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可他的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留下来？
他心里其实是想的。
此刻他心里还有太多疑惑的地方。
比如，暗鸦计划是什么？戴老板派一个特派员空降到上海，带着这么一个任务，然后让他故意被76号抓住。
这个计划的目标是什么？
是打入76号内部？
是刺杀某个人？
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还有，上海站站长被抓，他现在被关押在哪里？
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
他赵阳在上海滩混了这么久，明面上是个大夫，可背地里跟军统、跟地下党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站长扛不住76号的严刑逼供，把自己供出来了了，那岂不是完犊子了。
或者还有一中可能！
上海站站长被抓，会不会也是暗鸦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站长也是故意被抓住的，那这个计划牺牲就太大了吧。
两个人，一个特派员，一个站长，都是至关重要的人物。
戴老板到底要做什么？
此刻的赵阳，太想弄清楚这一切了。
而要弄清楚这一切，留在李群身边，显然才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