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犹豫着,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一旁井川芽子突然开口了,“赵桑。”
她的声音不高,可在那间安静的抢救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阳转过头,看着她。
井川芽子站在床边,双手垂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她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样子,可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赵阳的时候,里头那点柔和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那就留下来一块吃个午饭吧。”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李群,又转回来看着赵阳,“正巧,我和李主任他们还有一点公务处理,要去76号一趟。”
赵阳听了这话,心中一喜,当即借坡下驴,把医疗箱从左手换到右手,脸上的犹豫收了,换成了一副爽快的笑。
“既然芽子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留下来了。”
他说着,把医疗箱搁回矮柜上,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然后,他脸上的笑收了收,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早就听说76号这个地方是十八层地狱,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完好无损的出来,正巧我也十分好奇,芽子,李主任,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跟着一块去76号,顺便参观参观?”
他说“参观参观”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井川芽子微微偏了偏头,看了李群一眼。
李群毫不迟疑。
他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连连点头,“当然,没有问题,赵先生肯赏光,那是我们76号的荣幸。我这就让人安排。”
他说着,转过身,朝门边的伊天彪抬了抬下巴。
伊天彪赶紧上前一步,弯着腰听吩咐。
“你先回去,让人把接待室收拾出来,备好茶。再去望月楼催一催,让他们那边抓紧。”
“是,主任。”
伊天彪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李群又叫住他。
伊天彪赶紧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亲自去安排特派员的事。”李群的声音压低了,可那低里头有一种不容有失的严厉,“按赵神医方才说的,找最妥当的人守着,吃的喝的都按规矩来。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是,属下明白。”
伊天彪弯了弯腰,快步出了抢救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群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阳,脸上又堆起了笑。
“赵先生,那咱们这就走吧?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赵阳点了点头,提起医疗箱,朝门口走去。
经过姚贤和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姚贤和站在门边,两只手垂在身前,脸上那副惊讶还没完全褪干净,又添了一层恭敬。他见赵阳看过来,赶紧站直了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赵神医。”
“姚医生。”赵阳朝他点了点头,“病人交给你了。后半夜要是发热,按我方才说的办。”
“是,是,我记住了。”姚贤和连连点头,又补了一句,“赵神医慢走。”
赵阳提着医疗箱出了抢救室的门。
走廊里,那几个黑衣汉子还贴墙站着,见赵阳出来,齐刷刷地把腰弯得更低了些。两个宪兵抱着枪,朝两边让了一步。
井川芽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靴跟在地砖上敲出两声脆响。李群走在最后面,背着手,步子不急不缓。
一行人穿过走廊,来到大厅,径直走出了广慈医院的大门口,台阶下的碎石路上,停着两辆车。前面一辆是黑色的轿车,车头朝外,发动机还开着,排气管里冒着一缕淡淡的白烟。后面一辆是军绿色的卡车,车厢蒙着帆布,两个宪兵站在车尾,抱着枪,一动不动。
李群快走两步,赶到前面,亲自拉开了黑色轿车的后车门。
“赵先生,请。”
他弯着腰,一只手拉着车门,另一只手往里伸了伸,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赵阳提着医疗箱,侧身坐进了车里。
井川芽子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赵阳旁边。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坐定之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李群绕到前面,坐了副驾驶的位置。
司机发动车子,碾过碎石路,上了大街,朝着76号的方向快速行驶而去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
与此同时!
法租界,军统上海站。
站长周鹏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关着,窗帘拉着。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在桌面上那一摊摊开的文件上。
唐云志站在窗前,一只手挑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第三遍。窗外是一条安静的小街,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街面上不见人影,只有一只野猫从墙根窜过去,转眼没了踪影。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不行,肯定是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里头的焦躁藏不住。他停在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对面坐着的女人。
苏梅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那支笔在她指间转来转去,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藏青的短开衫,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支转个不停的笔和微微抿紧的嘴角,已经把她心里那点东西露了个干净。
“苏组长。站长去火车站见特派员,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唐云志盯着苏梅,语气里带着一种压着的急。“我也好派人暗中保护呀!现在站长都还没回来,恐怕……”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意思都懂。
苏梅咬了咬牙,她把钢笔搁在桌上,“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唐云志,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亮得有些发冷。
“唐助手,不是我不说,这是站长的命令。另外,这也是戴老板下达的最高机密,我也没办法违背呀!”
她说到“最高机密”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沉了几分。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服从的分量。
唐云志沉默了一息。
他走回窗前,又挑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放下,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抱在胸前。
“最高机密……”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可这也太冒险了。特派员从山城过来,这么大的事,提前连个风都不透。”
苏梅无奈道:“这个特派员是戴老板亲自点的将,连站长都是接到命令之后才知道的。火车站接人的时间、地点、暗号,全都是单线联系,只有我和站长知道,这么隐秘的安排……”
她顿了顿,看着唐云志。
“我觉得敌人不可能知道才对。站长应该会很安全。”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那点笃定已经不太够用了。那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不太自信了。
“可没想到,站长都这个点了还没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没说完,把头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