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志靠在窗台上,没有接话。他那张方正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屋里安静了下来,墙角那座落地钟“嗒、嗒、嗒”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屋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唐云志猛地从窗台上直起身来,和苏梅对了一个眼神。苏梅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支钢笔被她一把抓在手里。唐云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
他先侧耳听了一息,然后才伸手,把门打开。
房门推开的瞬间,一个男子喘着粗气跑了进来。
此人三十出头,身形壮实,穿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他的一张脸又红又涨,额头上全是汗,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把灰色的布料洇成了深色。
他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得胸口一鼓一鼓的,像是跑了一路,连气都来不及匀。
他叫徐晓东,乃是军统行动大队的队长。
唐云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拽了半步,另一只手把门关上。
“徐队长!”
他的声音又急又高,尾音都劈了,“你快说呀!火车站到底出事没有?站长,站长现在怎么样了?”
苏梅也赶上前两步,站在徐晓东面前。她手里的钢笔已经放下了,两只手垂在身前,攥得紧紧的。
“徐队长,你倒是说话呀!”
徐晓东深呼了一口气。他直起腰来,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把满手的汗水甩在地上。
他的脸色很难看,那张方才还涨得通红的脸上,这会儿血色已经退了,剩下一层铁青。他的嘴唇干裂着,动了动,像是那几个字有什么千斤重。
“出事了。”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站长落入76号手里了。”
屋里猛地静了。
唐云志的手一松,方才还抓着徐晓东胳膊的那只手垂了下来,落在身侧。他的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跟徐晓东一样铁青。
苏梅的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沿。她攥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那根素银簪子在灯光下抖了一抖。
徐晓东接着说。
“我刚得到消息。火车站那边,星月茶楼。抓捕了两个人,还开了枪。一个人肯定是站长,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能跟站长在一起,肯定也不是寻常人物。”
唐云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窗台上,那一下撞得不轻,可他像是没觉出来。他的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梅站直了身子,她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嘴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
“大事不妙啊!站长落入76号手里,就算不死,恐怕也……”
她没有把那后半句说出来。可屋里的人都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
76号是什么地方,他们谁都清楚。进了那里的门,能活着出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就算活着出来,人也废了。老虎凳、辣椒水、电刑、烙铁,那些刑具一件件排出来,能把一个铁打的汉子磨成一摊泥。
“我们必须想办法救他!”
苏梅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徐晓东。
徐晓东握着拳头,突然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梅,那双眼睛里满是憋着的一股火。
“怎么救?76号那地方守卫森严,到处都是特工,还有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保护。铁丝网、岗亭、探照灯,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顿了顿,拳头在身侧挥了一下。
“哪怕我们出动所有人,那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根本没办法从76号大牢救人。”
苏梅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那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站长他……”
她说不下去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两个人,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像是不想让身后的人看见。
屋里只剩下徐晓东粗重的喘息声。
唯有唐云志此刻十分冷静。
他靠在窗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头低着,眉头紧皱。那张方才还铁青的脸上,此刻反倒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站长被抓,76号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一个活着的军统上海站站长,对76号来说,比一座金矿还值钱。李群的手段,他太清楚了。那个姓李的汉奸,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人身上的东西一点一点榨干,榨到最后一滴血都不剩。
站长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联络点、暗线、人员名单、密码本、行动计划……这些东西一旦落到76号手里,整个上海站都会连根拔起。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可他又比谁都清楚,现在不能急。
徐晓东说得对。76号那地方,硬闯是闯不进去的。出动所有人去救人,跟送死没有区别。而且站长还没审,76号那边还没来得及动手。现在冲过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得想别的办法。
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地板上那道裂缝上移开,落在徐晓东脸上,又落在苏梅的背影上。
“先别急。”
唐云志的声音不高,可那声音里有一种稳住人心的东西,“人还活着。活着,就有办法。”
屋里的空气像是松了一线。
徐晓东往前迈了一步,那只握了一路的拳头还攥着,指节泛白。
“唐助手。那你说现在怎么办?站长落在76号手里,每多待一个时辰,就多一分危险。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站着吧?”
苏梅也转过身来。她的眼角还带着一点红,可脸上的神色已经硬起来了。她走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唐云志。
“唐助手,你拿个主意。”
唐云志深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鼓起来,又慢慢吐出去。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徐晓东脸上停了一息,又在苏梅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救人肯定不行了。我们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从76号大牢救人。”
他顿了顿,看着徐晓东。
“徐队长方才说得对。76号那地方,硬闯是闯不进去的。铁丝网、岗亭、探照灯,里三层外三层,还有特高课的宪兵配合。我们行动队满打满算能拉出来的人手,冲进去连第一道岗都过不了。”
徐晓东的拳头松了松,又攥紧了。他没说话,可那脸上的神色已经认了。
唐云志把目光从徐晓东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他伸手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声音沉了下来。
“现在我们要做好最坏打算。如果站长招供,或者投靠小鬼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屋里猛地静了下来。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沉甸甸的,把屋里那点仅剩的空气都压了出去。
苏梅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有一个字已经顶到了舌尖,站长绝不会背叛。
这句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转了七八遍,可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起站长周鹏的样子。那个人平日里话不多,做事沉稳,对下属虽然严厉,可从来没有亏待过谁。他出身书香门第,年轻时投笔从戎,在军统干了十几年,从一个小交通员一步步熬到上海站站长的位置。这样的人,骨头应该是硬的。
可她随即又想起76号那些手段。
老虎凳。辣椒水。电刑。烙铁……
那些刑具一件件在她脑子里排开,她想起军统里那些被76号抓进去的人,有多少是硬骨头,有多少是铁打的汉子,可最后呢?最后大部分都没熬住。
有些人熬过了第一轮,熬过了第二轮,可到了第三轮,第四轮,再硬的骨头也被磨成了渣。
更别说还有投靠这条路。
荣华富贵、权利、美女……
这些东西摆在面前,只要投靠小鬼子统统都能得到,一般人根本抵挡不住。76号那边最擅长的就是一手拿刑具,一手拿银元。扛不住刑的,给你上刑;扛得住刑的,给你送钱送女人送官位。软的硬的轮着来,总有一款能把你撬开。
谁也无法保证。
站长不会背叛。
她把那句咽回去的话又咽了一遍,咬着下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晓东也没有说话。
唐云志看着两个人沉默,没有催。他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屋里那点沉甸甸的劲儿散了一散,才开口。
“我相信站长。他短时间绝不会招供的,站长是什么人,我比你们清楚。他在军统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76号那些手段,他心里有数。他要是那种一进去就开口的人,戴老板也不会把上海站交给他。”
苏梅抬起眼睛,看着唐云志,嘴唇动了动。
唐云志没等她开口,话锋一转。
“但我们不能赌。不能把整个上海站赌在站长一个人身上。所以趁此机会,我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
他站起身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目光从苏梅脸上移到徐晓东脸上。
“苏组长。”
“在。”
苏梅站直了身子。
“你立刻去密电组,联系行动队,还有所有潜伏人员。但凡是站长知道身份的人,全部撤退静默。安全屋,联络点,一个不留,全部撤。断掉一切联系。”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来不及了。
“电台马上转移,密码本销毁。三天之内,所有站长知道的人和地方,统统给我断了。”
“是!”
苏梅应了一声。她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那点红着眼的东西收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利落。她伸手把桌上的钢笔抓起来,插进旗袍前襟的口袋里,转身出了门。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徐队长。”
唐云志转向徐晓东。
“行动队那边,所有人都撤回法租界,先按兵不动。决不能暴露身份。。”
“好。”
徐晓东应了一声。他把攥了半天的拳头松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踩在地板上“咚咚”响,一路响到楼梯口,然后消失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唐云志一个人。
他站在桌前,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只搪瓷茶杯,里面那点凉透了的水被他一口灌下去,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攥得紧紧的。
怎么办?
该怎样才能将站长救出来?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上海站所有的线、所有的人、所有的资源过了一遍。行动队那几十号人,硬闯76号,跟送死没区别。潜伏在76号内部的那几个暗线,级别太低,够不着大牢。特高课那边,倒是认识一两个人,可那点交情,顶多打听点消息,真要救人,门都没有。
救不了。
他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摆着这三个字。
可他不能接受。
他又把思路转回到事情本身。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站长去火车站见特派员,这么大的事,戴老板亲自下达,单线联系,连苏梅都是事后才知道。接头的时间、地点、暗号,全都在最高等级的保密之下。
那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他猛地睁开眼睛。
难道总部那边泄密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像一道闪电劈过去。总部那边,戴老板身边的人,电报室,译电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能把接头的时间和地点漏出去。
又或者是特派员那边出了问题?
特派员从山城出发,一路上要经过好几道关卡,坐船、转车、换乘,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人盯上。
他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此事必须立刻禀告戴老板。
想到这,唐云志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他绕出桌子,大步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他忽然又停下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一动不动。
对了。
他的脑子里又跳出两个名字。
飞鹰和孤狼。
站长被抓,76号肯定会顺着站长这条线调查,如果招供,飞鹰和孤狼肯定都会暴露,危险无比。
“不行。我要立刻联系飞鹰,告诉他站长被抓,尽快做打算。”
想到这,唐云志猛地转过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