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军统总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细雨如丝，斜斜地织下来，打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又顺着窗框往下淌。
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谁用淡墨随意抹了一笔。
戴老板站在窗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烟卷在他指间转来转去，滤嘴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一点，落在窗台上。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雨雾里，可心思早就飘远了。
“算算时间，许老已经被76号抓捕了吧。”
他微微眯起眼睛，心里默默盘算着，许立国从山城出发，走水路转陆路，一路辗转，按照计划，他今天早上会抵达上海，和上海站站长周鹏接头。并且还要被76号的人当场抓捕。
而这，就是暗鸦计划。
许立国此去，本就是一场豪赌。拿自己的命做赌注，赌李群会上钩，赌76号会相信他身上带着重要情报，到那个时候，他身上的假情报，就会成为一场让敌人损失惨重的巨大陷阱。
这一环扣一环，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是万劫不复。
周鹏呢？
他又想到了上海站站长。
周鹏去火车站接人，肯定也会被76号抓捕，后者很无辜，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暗鸦计划，只是为了让许立国身上的情报获得信任。故意抛出去牺牲的一枚棋子。
“呼！只要是打仗，就会有牺牲，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周鹏，对不起了。”
戴老板暗暗想着，呼了一口气，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手里那支变了形的香烟上。
他看了看，觉得已经不能再抽了，便随手搁在窗台上。
“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戴老板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偏头看了一眼房门，沉声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助手杨东快步走了进来。
杨东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两份电报，纸张微微发黄，上面是译电组刚刚译好的文字。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着的急迫，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一阵紧凑的“嗒嗒”声。
“老板。”
杨东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把那两份电报放在桌面上。
戴老板转过身，从窗前走回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报，又看了一眼杨东。
“上海那边有回复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低里头的分量，杨东听得出来。
“是。”杨东应了一声，腰微微弯了弯，恭敬地回答，“唐云志发来电报，说周鹏落入了76号手里。”
戴老板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当真真切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沉了一沉。
“具体细节没说。”杨东接着说，“唐云志在电报里询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戴老板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电报，凑到台灯底下，一行一行地看。
电报很短，译电组译得很简洁，周鹏落入76号，请示下一步行动。落款是“云志”。
戴老板把电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另一份呢？”
杨东赶紧把第二份电报递上来。
“另一份情报是黑龙发过来的。”
戴老板接过第二份电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译码上。黑龙是军统安插在76号内部的一枚暗子，位置不高，可消息灵通，是戴老板在上海最关键的耳朵之一。
“他说，”杨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周鹏和许立国在火车站星月茶楼被76号的人抓获。周鹏跳楼被抓。”
戴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
跳楼。
周鹏这是想跑，可没跑成。
“至于许老……”
杨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戴老板抬起头，看着杨东，皱着眉头问，“许老怎么了？”
杨东咽了一口唾沫，这才开口：“许老为了演戏逼真，不被人怀疑，居然当场服毒自尽。”
“什么？”
戴老板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的脸色大变，那只捏着电报的手猛地收紧，纸张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他不想活了？”戴老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惊，“居然服毒自尽？如果他死了，暗鸦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盯着杨东。
“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事？”
杨东赶紧回答：“没，没事。老板您放心。”
他的语速也快了起来，像是要把那点急迫赶紧说完。
“据黑龙传回来的情报，许老被及时送进了广慈医院。本来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了，是76号的人请来了赵神医，这才把他救了过来。”
听到这话，戴老板眼前一亮。
他撑在桌沿上的两只手慢慢松了下来，身体也直起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又沉又缓，像是把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还好，还好。”他低声念了两遍，重新坐回椅子上，“还好有飞鹰在，不然许老凶多吉少啊。”
飞鹰正是赵阳的代号。
杨东见戴老板的神色缓了下来，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道：“老板。我觉得，许老服毒自尽，就是猜到了76号要去请飞鹰。”
戴老板的眉毛动了一下。
“哦？”
“您想，”杨东往前迈了小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雨听了去，“许老虽然不知道飞鹰的身份，但绝对听说过他医术精湛无比，治好了不知道多少病人，而且对方表面上也是个大汉奸，他就是在赌，赌76号要去请飞鹰，赌他的医术能够救自己。”
听完后，戴老板没有马上说话。
他略一沉吟，手指在桌面上又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细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地往下淌。他把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许老肯定觉得，直接被抓，哪怕牺牲周鹏，也无法打消李群的怀疑。”
戴老板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杨东解释。
“李群这个人，疑心太重。你让他轻易相信一个人身上带着重要情报，他不会信的。他会想，一个从山城来的特派员，怎么就这么容易被抓了？会不会是假的？会不会是圈套？”
他顿了顿。
“所以许老才以命相搏，直接采用服毒自尽这种极端做法。”
戴老板转过身来，看着杨东。
“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也要保住身上的秘密。这样的人，李群不会怀疑。他会觉得，许老身上一定有极重要的机密情报，重要到值得用命去护。等许老把情报交出来的时候，他们才会完全相信。”
杨东站在桌边，听着戴老板说完，脸上顿时充满了倾佩之色。
“许老为了暗鸦计划能够成功，为了抗日战争能够胜利，甘愿牺牲自我，舍生忘死……我实在佩服不已。”
说到这，杨东一件崇拜，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