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板没有马上接话。
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的神色沉沉的,像是罩了一层薄霜。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声音轻得像谁在远处叹气。
过了片刻,戴老板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杨东,“可他这种做法,太凶险了。我都想不明白,飞鹰为何会救许老?”
杨东愣了一下。
戴老板转过身来,看着他。
“飞鹰并不知道暗鸦计划。他不知道许老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许老此去上海是故意被76号抓住,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许老设下的陷阱。”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
“按照飞鹰掌握的情况,许老就是一个从山城来的军统特派员,他不幸被76号的人抓捕了,李群想要救他,就是为了获取他心里的重要情报。飞鹰为了不泄露这些情报,以大局为重,不仅不会出手相救,而且还会亲手杀了许立国,这才是正常逻辑才对。可为什么,飞鹰就出手救了许立国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落在杨东脸上。
“这……”
杨东一时语塞,他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我也想不明白。许老不知道飞鹰是咱们的人,以为飞鹰就是个大汉奸,给日本人办事的汉奸医生,76号肯定能把人请过来。飞鹰也绝对会救自己,。所以许老才敢拿命去赌,赌飞鹰为了讨好76号,一定会尽全力救他。”
他抬起头,看着戴老板。
“可飞鹰真实身份是我们的人。他绝不会救一个7号’要救的人,可结果……人救回来了。”
杨东摊了摊手,一脸的不解。
“我也想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屋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像谁在外面撒了一把豆子。戴老板站在窗前,背对着杨东,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许老服毒,飞鹰相救。
这两个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76号。
许老知道76号会去请飞鹰,所以才敢服毒。这一点杨东刚才说得对,许老确实是这么想的,76号请了赵阳,赵阳是个汉奸大夫,肯定会全力救治,这是许老赌的第一层。
可飞鹰为什么会救?
飞鹰是军统的人,他完全可以敷衍了事。扎几针,开几副药,做做样子,等人死了,拍拍屁股走人。
76号怪不到他头上,一个大夫,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天经地义。
可他没有。
他把人救回来了。
戴老板的手指在窗台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应该……”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是许老留了什么后手吧,十分肯定飞鹰会救自己。”
杨东抬起头,看着戴老板的背影。
“后手?”
“嗯。”
戴老板转过身来,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攥得紧紧的。
“许老这个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他敢拿命去赌,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他可能留了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让飞鹰不得不救他。”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杨东点了点头,脸上的困惑散了一些。
“老板说得有道理。许老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既然敢服毒,就一定算准了飞鹰会救他。只是这‘后手’到底是什么,我们不知道。”
戴老板“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屋里又静了下来。
其实真正的原因,戴老板不可能想到。
赵阳有偷听心声的本事,他在广慈医院抢救室里,听到了许立国的心声,知道了他是故意被抓,知道了暗鸦计划。
所以他才出手相救。
这些,戴老板不知道。
杨东更不知道。
“老板。”杨东的声音打断了屋里的安静,“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通知飞鹰,告诉他暗鸦计划的全过程?”
他说完,看着戴老板的脸。
戴老板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杨东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幅上海地图上。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红蓝铅笔交叉重叠,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飞鹰就在这张网的某一处。
周鹏也在。
许立国也在。
三条线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戴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暗鸦计划牵扯太大。”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我知道了。”
杨东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戴老板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从火车站移到76号,又从76号移到广慈医院,最后停在法租界那片密密麻麻的街巷上。“飞鹰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周鹏被抓,他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第一,逃跑。离开上海,走得越远越好。周鹏落在76号手里,他赵阳的底细周鹏多少知道一些。只要周鹏开口,他就完了。所以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跑。”
他顿了顿。
“第二,把周鹏救出来。或者,杀了他。”
杨东听到“杀了他”三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戴老板看着他,没有回避。
“只有周鹏死了,才不会说出他的秘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杨东站在桌前,沉默了片刻。
他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分量。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点了点头。
“飞鹰是个意志坚定的抗日志士。肯定不会选择逃跑。”
戴老板看着他,没说话。
“至于将周鹏从76号的监狱救出来……”
杨东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我觉得根本不可能。76号那地方,里三层外三层,铁丝网、探照灯、宪兵队,别说救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飞鹰就一个人,就算他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从76号大牢里把人抢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戴老板。“唯一的选择,就是杀了周鹏。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秘密。”
这句话说完,屋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细了下去,变成了一种绵密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桑叶。戴老板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杨东站在桌前,也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却不平静。
至始至终,周鹏都是受害者。
杨东认识周鹏。三年前在重庆,军统总部的一次内部会议上,周鹏坐在角落里,话不多,可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散会之后,两人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周鹏递给他一根“大前门”,自己也点了一根,说“上海那地方,不好干”。
那时候杨东就记住了这个人。
后来周鹏调任上海站站长,走之前来找过杨东一次。两人在朝天门码头旁边的一家小面馆里吃了一碗担担面,周鹏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吃,像是在想什么事。
吃完之后,他抹了抹嘴,说“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杨东当时笑了笑,说“周站长说笑了,您这本事,上海滩还能难得住您?”
周鹏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暗鸦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鹏接到命令,去火车站接人,他就去了。他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以为自己在保护特派员,以为自己在为抗战出力。他不知道戴老板和许老早就商量好了,要把他牺牲掉。
杨东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可戴老板听见了。
戴老板抬眼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
“是不是觉得我太无情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杨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低下头,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老板,我知道,坐在您这个位置上,必须以大局为重。牺牲小我,保全更多的人,这不是无情,这恰好能够证明老板的聪明才智和大局观。
戴老板听完这话,苦笑了一声,随即走回桌前,坐下,把桌上的电报和文件收拾了一下,归拢到一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东,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容商量的干脆。
“好了,一切都按我说的去做吧。”
“是。”
杨东应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另外,”戴老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了几个字,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笔一划都沉稳有力,“发电报给唐云志。”
他把写好的纸条推到桌沿,杨东上前接住。
“告诉他,命令他为临时站长。让他尽量让所有人保持静默,该撤退的,撤回来。电台转移,密码本销毁,所有站长知道的人和地方,全部切断。”
“是,我知道了。”
杨东应了一声,把纸条折好,放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来时稳了些。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戴老板。
戴老板坐在台灯底下,一只手撑着额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杨东没有说什么,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屋里又只剩下戴老板一个人。
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台灯,越过桌面,越过窗前那片蒙蒙的雨雾,落在了东边。
上海的方向。
飞鹰,你现在到底会怎么做呢?
是救人?
还是杀人?
窗外,细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压着山城的屋顶,压着长江的江面,压着每一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