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上海!
车子穿过上海的大街小巷,拐过几个街角,最后驶上了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路面两侧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冬日灰白的日光下,像是两排沉默的哨兵。
赵阳坐在后座,透过车窗往外看。
远远的,一座灰扑扑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
高墙、铁丝网、岗楼,还有几根孤零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墙头架着电网,一根根铁桩子密密匝匝地立着,像是某种巨大野兽嘴里的尖牙。
车子越驶越近,赵阳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高墙足有三层楼高,墙头拉着铁蒺藜网,网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墙根下每隔十几米就立着一个岗亭,沙袋垒得有一人多高,沙袋后面隐约能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探照灯架在高处,虽然白天没开,可那巨大的铁罩子和反光碗,让人不由想象夜晚它们转起来时的样子。
正门的门楼足有两层楼高,灰砖砌的,顶上一排铁栅栏,栅栏后面趴着两个人影,手里握着步枪,枪口朝外,一动不动。
门口站着四个宪兵,卡其色军装,钢盔压在眉骨上,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刺刀在阳光下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疼。岗亭旁边还蹲着一只只狼狗,黑背黄腹,耳朵竖着,红舌头耷拉在外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赵阳的目光越过门楼,落在高墙内侧。
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开着一排排小孔,外窄内宽,是典型的射击孔。那些孔后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赵阳知道,每一个孔后面,都可能蹲着一个机枪手。
“这地方,比传闻中的还夸张。”
赵阳心里想着,而这里显然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76号。
赵阳面上不动声色,只把目光从那些射击孔上收回来,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井川芽子。
“芽子。”
“嗯?”
井川芽子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赵阳叫她,睁开眼,偏过头来。
赵阳抬手指了指窗外高墙上的那些黑孔,脸上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疑惑。
“那些墙上的洞后面,该不会都是机枪手吧?”
井川芽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机枪手。”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除此之外,周围还有大量的狙击手存在。他们无时无刻都监视着周围的一举一动,一旦有敌人靠近,第一时间就能将他一枪爆头。”
赵阳“嘶”了一声,脸上做出一副倒吸凉气的模样,把身子往座椅里缩了缩。
“这么厉害?”
坐在副驾驶的李群听见这话,回过头来,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介绍自家宅院的得意。
“赵先生,这还只是外围。咱们76号,前前后后共有四道防线。最外面是铁丝网和岗亭,往里是机枪阵地和狙击点,再往里还有暗堡和地道,最后才是办公区和牢房。每一道防线之间都有交叉火力封锁,就算有人侥幸闯过了第一道,也绝对过不了第二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比起特高课的守卫力量,我们76号还是不够看的。不过抗日分子要想硬闯我们76号,那绝对是蜉蝣撼树,自取灭亡。”
赵阳笑着点了点头。
“李主任说得对。抗日分子应该没这么傻,竟敢硬闯76号,这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李群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转过头去,没再说什么。
车子在门口停了一下。
一个黑衣汉子从岗亭里跑出来,腰弯得低低的,小跑到井川芽子那一边的车窗旁,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井川课长!李主任!”
他喊得又响又亮,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李群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朝他摆了摆手。
“开门。”
“是!”
黑衣汉子转身跑回去,朝岗亭里挥了挥手。沉重的铁门“嘎吱嘎吱”地响着,缓缓往两边打开。车子重新发动,碾过门槛,驶入了76号的大院。
赵阳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打量着院内的景象。院子很大,水泥地面,两侧停着几辆军车和轿车。正面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楼房,窗户窄小,装着铁栅栏。院子里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便衣,袖着手,缩着脖子,见车子进来,齐刷刷地退到路边,弯了弯腰。更远处,一队宪兵正在操练,步子踏得“咔咔”响,刺刀在阳光下一起一落,晃成一片白光。
车子在楼前停下。
李群先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绕到后排,拉开了井川芽子那一侧的车门。井川芽子弯腰下了车,靴跟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赵阳从另一边自己推门下来,手里提着那只牛皮医疗箱,站在车旁,四下里看了看。
“井川课长,赵先生,请。”
李群站在楼门口,一手拉着门,一手往里伸了伸。
赵阳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楼里的走廊很宽,地面铺着水磨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墙上挂着几幅地图和标语,白底黑字,赵阳扫了一眼,大多写着“和平建国”“共存共荣”之类的口号。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板上包着铁皮,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外面用铁条焊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赵阳的鼻子动了动,没说什么。
一行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接待室。屋里摆着一圈沙发,茶几上放着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武运长久”横幅。窗户半开着,外头是一片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枯了的石榴树。
李群请井川芽子坐了主位,又请赵阳坐了旁边。他自己在下首坐下,朝门口站着的勤务兵招了招手。
“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