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務兵應聲去了。不多時，端上三盞蓋碗茶，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可井川芽子沒踫茶盞。
她坐得筆直，兩只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李群臉上，開口便道︰“李主任，帶我去大牢吧。我想要立刻看看人。”
她的語氣很平，可那平里頭有一種不容拖延的急。
李群趕緊應了一聲。
“是，井川課長。”
他站起身來，可隨即又看向了趙陽，臉上露出幾分猶豫的神色。他的目光在趙陽和井川芽子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好開口。
井川芽子會意，偏過頭看向趙陽。
“趙桑。”
她的聲音比方才柔了幾分，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收了一些。
“我現在要去監獄一趟，那地方不僅陰暗潮濕，而且還非常血腥暴露。你要不要先去休息室休息，等我忙完了，再去找你，你看……”
話未說完，趙陽卻擺了擺手。
他把手里的茶盞擱在茶幾上，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副不在意的笑。
“芽子，我想跟著一塊去看看。”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早就對76號的監獄很好奇了。再說了，我是醫生，曾經做過一場手術，病人的腸子都露出來了，什麼血腥的畫面沒見過。”
井川芽子听了這話，微微偏了偏頭，看了他兩息。她臉上的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像是覺得他這好奇心有些好笑，又像是覺得他這膽子倒是不小。
“嗯，那好吧。”
她略一猶豫，便點了點頭。在她看來，趙陽對大日本帝國忠心耿耿，又是喬治將軍女兒的救命恩人，進入76號監獄去參觀，也沒什麼。
李群見井川芽子點了頭，臉上的猶豫也散了。他轉過身，朝門口喊了一聲。
“伊天彪。”
“在。”
伊天彪從門外快步走進來，腰彎著，兩只手垂在身前。
“帶路。”
“是！”
伊天彪應了一聲，轉過身，走在前面。井川芽子站起身來，兩個貼身憲兵立刻從門邊跟上，一左一右，抱著槍走在井川芽子身後半步的位置。
李群走在井川芽子另一側，趙陽提著醫療箱，跟在最後面。
一行人出了接待室，沿著走廊往深處走。
走廊越來越窄，光線也越來越暗。頭頂的電燈泡隔著一兩丈才有一個，昏黃的光暈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光斑之間的地方黑 的，像是踩進去就出不來。
空氣里的鐵銹味越來越濃，還混著一股潮氣，一種霉味，還有某種趙陽很熟悉的味道——血。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的血，滲進牆縫里、地縫里，日子久了，變成一種甜膩膩的、帶著鐵腥的臭。
走廊盡頭是一道鐵門，門是厚的，上面刷著黑漆，漆皮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銹紅的鐵。門中間開了一個小窗，鐵條焊得密密的，外頭還掛著一把大銅鎖。
伊天彪走上前，朝門里喊了一聲。
“開門！”
“嘩啦”一聲，小窗從里面被拉開，一雙眼楮露出來，在伊天彪臉上停了一下，又在後面那一行人臉上掃了一遍。
然後小窗“啪”地合上，銅鎖“ 嗒”一聲開了，鐵門從里面被拉開，發出“吱嘎”一聲悠長的響。
門後是一條更窄的甬道，兩側是石牆，牆上掛著幾盞煤油燈，火苗跳著，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趙陽提著醫療箱，跟在後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甬道兩側的牆壁。
石牆足有兩尺厚，上面還嵌著鐵板，鐵板上鉚著密密麻麻的鉚釘。每隔幾步就有一道鐵柵欄門，門後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
越往里走，那股腥臭味就越濃。
趙陽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松開。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地方了，日本人的憲兵隊、76號的牢房、軍統的審訊室……每一處都是同樣的味道，同樣的壓抑，同樣讓人喘不過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醫療箱，心里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周鵬就在這里面。
而他趙陽，此刻正以“趙神醫”的身份，大搖大擺地走進了76號的大牢。如果讓李群、井川芽子知道，眼前這個提著醫療箱、笑眯眯的大夫，就是他們一心想要抓的飛鷹和孤狼，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這個念頭在趙陽腦子里一閃而過，他沒讓它停留太久，便把它壓了下去。
腳下的路還長著呢。
甬道盡頭，又是一道鐵門。這道門比方才那道更厚，更沉。伊天彪走上前，門後的人似乎早就得了信，沒等敲門，鐵門便從里面拉開了一道縫。
一股更濃的腥臭氣撲面而來。
趙陽提著醫療箱，邁步走了進去。
鐵門後面是一間不大的前廳，青磚鋪地，牆壁刷著白灰，可那白灰早已泛了黃，斑斑駁駁地往下掉渣。屋頂吊著一盞白熾燈，沒有燈罩，燈光慘白慘白的，照得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前廳里站著七八個黑衣特工，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著家伙。靠牆一排木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刑具，皮鞭、鐵鏈、烙鐵、竹簽……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領頭的特工是個矮胖子，臉上橫肉堆著，兩道眉毛又粗又黑，遠遠看見井川芽子和李群走過來，趕緊把嘴里的煙屁股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啪地打了個立正。
“見過李主任！”
又轉向井川芽子，腰彎得幾乎折成兩截。
“見過井川課長！”
李群背著手，微微頷首，算是應了。井川芽子連眼皮都沒抬，腳步都沒停，徑直往前走。
李群忽然停住腳步，偏過頭，伸手朝身後指了指。
“嗯……這位是趙神醫。”
他的聲音不高，可那語氣里有一種刻意的鄭重，像是要告訴在場所有人，這個人不一般。
“以後見到趙神醫，就當見到了我，听到沒？”
矮胖子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李群身後。
趙陽提著醫療箱，不緊不慢地跟在井川芽子後面，步子不急不緩，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像是逛廟會似的。
矮胖子趕緊把目光收回來，朝趙陽彎下腰去，聲音洪亮地喊了一聲。
“趙神醫好！”
其余幾個黑衣特工也反應過來，齊刷刷地彎腰，七嘴八舌地招呼起來。
“趙神醫好！”
“趙神醫您來了！”
“趙神醫大名，如雷貫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