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
赵阳心里一紧。十八岁,还是个孩子。他想起方才那些特工喊“赵神医”时的嘴脸,又看看眼前这个蜷在草铺上的瘦小身影,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他压住怒火,脚步没停,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牢房。
里面关着一个女人,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靠在墙根坐着,两条胳膊软软地垂在身侧,手指肿得变了形,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黑血。她的衣服还算整齐,可领口和袖口上沾着一圈圈暗褐色的痕迹。
【姓名:张翠。】
【年龄:二十五。】
【职务:民间抗日志士。】
二十五岁。一个年轻女人,被关在这种地方,手指都肿成那样了。赵阳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目光从那女人脸上移开,快步走了过去。
第三个牢房。
里面关着个中年男人,身材壮实,可此刻像一摊烂泥似的趴在草堆中,浑身上下光着,没有一块布遮身。他的背、他的腿、他的胳膊上,皮肉烂开,一片片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黄水。他趴在那儿,连动都不动,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人还活着。
【姓名:许世奇。】
【年龄:四十三。】
【职务:忠义救国军成员。】
看到“忠义救国军”四个字,赵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忠义救国军,那是戴老板手底下的人。是军统的外围武装,在上海周围打游击、搞破坏、杀汉奸的那帮人。
这人被折磨成这个样子,身上没一块好肉,可他还活着。活着,就说明他没招。
赵阳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他的脸上,那副“勉强镇定”的神色维持得天衣无缝,可心里,那股怒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狗日的小鬼子!
狗日的汉奸!
我日你们仙人板板!
他在心里骂得越发狠了,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解气。
你们他娘的还是人吗?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你们晚上睡得着觉吗?你们不怕那些冤魂来找你们吗?
赵阳骂完小鬼子,又开始骂汉奸。
你们这帮狗汉奸,小鬼子是畜生,你们比畜生还不如!畜生还知道护着自己的窝,你们倒好,帮着外人来祸害自己的同胞!你们他娘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们爹妈要是知道你们干这些事,怕是恨不得把你们塞回肚子里去!
李群这个老王八蛋,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指不定下了多少黑手!还有伊天彪,那个点头哈腰的软骨头,对着日本人跟孙子似的,对着自己的同胞倒是能耐得很!还有这些个特工……
赵阳在心里骂了个痛快,连那些特工的祖宗十八代都没放过。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神色。
井川芽子走在他前面,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转了回去。她的步子依旧很稳,靴跟敲在石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在甬道里回荡着。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铁门。
这道门比方才那两道都要厚,门框是整块钢板焊的,铆钉一颗颗鼓出来,像密密麻麻的铁疙瘩。门边站着两个特工,手里提着驳壳枪,见伊天彪走过来,赶紧把门拉开,退到两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过道,过道尽头分了两岔,一岔往上,一岔往下。往上的是几级水泥台阶,通往上面一层;往下的是一道铁梯,梯子又窄又陡,黑黢黢地伸向地底深处,看不见底。
李群在岔口停下来,转过身,朝赵阳抬了抬手。
“赵神医,这上面关押的都是一些普通犯人。”
他指了指那条往上的台阶,语气像是在介绍自家宅院里的厢房。
“再下面,就是审讯室,还有一些特别重要的犯人,就会关押在地下二层。那里就是入口。”
赵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道铁梯上停了一息,又转回李群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你们说的那个人,就关在二层吧?是什么身份?居然这么重要。”
他问得自然,像是一个局外人随口一问。毕竟,他赵阳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大夫,一个跟76号做了笔买卖的大夫。
军统、特高课、暗鸦计划……这些东西,他“不该知道”,也不该关心。
李群还没开口,井川芽子却先说话了。
“是军统上海站的站长。”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之所以直接说出来,一来是对赵阳十分信任。二来,军统上海站站长被抓,这么大的事,此刻恐怕早就传遍军统内部了。纸包不住火,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在井川芽子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赵阳听了这话,脸上猛地一变。
“啊?”
他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惊讶,眼睛也跟着睁大了半寸。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吓到了的普通人。
“连站长都被抓了?”
他偏过头,看向李群,脸上那点惊讶迅速转成了一种由衷的佩服,语气也跟着热络起来。
“李主任厉害啊!居然连军统上海站的站长都抓住了,此事要是传到乔治君耳里,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他说“乔治君”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像是在说一个极熟的老朋友。
李群听到这话,眼前一亮,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赵阳和乔治将军的关系,但凡是个上海人都知道,以后只要跟赵阳拉进关系,说不定也会跟乔治大郎越走越近。那自己的地位身份。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李群心里算盘打得飞快,脸上却摆出一副谦逊的模样。
“赵神医谬赞了。我也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为了上海的长治和平,为了大日本帝国的长治久安,我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半度,胸膛也挺了挺,像是要把这八个字刻在墙上似的。
“呦西!”
井川芽子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李桑说得对,李桑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最忠诚的朋友。”
李群听了这话,腰弯了弯,脸上堆起笑来,嘴里连声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可那笑里的得意,却是怎么也掩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