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鹏慢慢地抬起眼皮，看向李群。那张方正的脸上，慢慢地浮起一副饶有兴趣的神色。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那点嘲弄收了，换上一种近乎玩味的打量。
“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可听着比方才松快了些。
“那你说说，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李群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前迈的步子顿住了，盯着周鹏，一字一字地说。
“告诉我……”
他停了一拍。
“孤狼和飞鹰的身份。”
这六个字一出口，地牢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赵阳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凉气从尾椎骨顺着脊梁往上窜。因为无论孤狼还是飞鹰，都是他自己。
可他面上，纹丝没动。
他端起茶盏，凑到嘴边，慢慢地抿了一口。那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稳稳的，不急不缓。
他垂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
桌边的椅子“吱”地响了一声。
井川芽子坐直了身体。她原本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此刻那只手收了回来，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从周鹏脸上移开，落在李群身上，又移回周鹏脸上，眼神严肃起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锐利的兴致。
很显然，对于孤狼和飞鹰的身份，她也是极为感兴趣的。
地牢里的目光，齐齐聚在周鹏身上。
周鹏看了看李群，又看了看井川芽子，最后偏过头，朝桌边扫了一眼。
忽然，他咧嘴笑了。
那笑来得突然，嘴角猛地拉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哈哈！”
周鹏笑得肩膀都在抖，铁链跟着“哗啦哗啦”地响。
“就知道你们对这个感兴趣。”
他收了笑，可嘴角还挂着，盯着李群，那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让人看不透。
“好呀！”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告诉你。”
李群眉头皱起来了。
他盯着周鹏的脸，那副郑重的神色僵了僵，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拧成一个“川”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对方招的太容易了，这让他第一反应就是。对方肯定在耍自己，逗自己开心。
周鹏却没看他。
周鹏的目光，忽然转了个方向。
他偏过头，越过李群的肩膀，越过伊天彪的侧脸，直直地落在桌边那个提着茶盏的人身上。
然后，他抬起下巴，朝赵阳那边点了点。
“孤狼就是他。”
哗～
地牢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所有人都愣住了。
伊天彪的嘴张了张，没合上。李群的眉头还拧着，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慢慢地睁大。井川芽子的脊背绷得更直了，那双狭长的眼睛猛地眯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周鹏脸上“唰”地转到赵阳脸上。
两个守在门口的宪兵，也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赵阳身上。
赵阳刚把茶盏凑到嘴边。
“噗！”
那口茶水，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茶水喷在面前的桌面上，溅湿了袖子，顺着桌沿往下淌。他呛了一口，咳了两声，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还握着茶盏，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
握草！
你不会就这样把老子卖了吧。
赵阳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茶水，嘴角还沾着茶渍，他看着铁柱那边的周鹏，眼睛里是清清楚楚的错愕和惊惶。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了的普通人。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就在这时！
“哈哈哈……”
周鹏又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更响，更痛快。他仰起头，对着那盏白炽灯，笑得肩膀乱颤，他的脸上，清清楚楚地挂着一副奸计得逞的神色，那神色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带着戏耍了所有人的痛快。
“哈哈哈……”
地牢里静了一息。
然后，李群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他盯着周鹏那张笑得正欢的脸，腮帮子一点一点地绷紧，脖子上的青筋隐隐地跳。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
井川芽子的脊背慢慢松下来。她偏过头，看了赵阳一眼，那眼神里头，先前的锐利散了，换成一种了然，还有一种几不可察的、放松下来的神色。
她端起桌上的茶缸，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伊天彪站在李群身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还张着，半天合不上。
赵阳放下茶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又擦了擦桌面上的水。他的手指还有点抖，那抖是方才惊出来的，他也没刻意压着，任由那点抖在袖口底下留着。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周鹏，又看了看李群，脸上的错愕还没散尽，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周站长，你这玩笑……可开不得啊。”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抱怨，可那语气里的委屈和后怕，恰到好处。
伊天彪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一下子鼓起来，指着周鹏的鼻子就骂。
“周鹏，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又粗又响，在石壁间撞来撞去，震得人耳朵发嗡。
“赵神医是我们的朋友！他救了乔治将军的女儿，救了那么多日本军官，上海滩上谁不知道赵神医的名号？他怎么可能是孤狼？”
他喘了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越说越来气。
“你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栽赃陷害！我告诉你，赵神医要是有一点闪失，你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萧厉站在一旁，也跟着附和。他把手里的资料往怀里一收，往前凑了半步，脸色铁青。
“就是！周鹏，你竟敢耍我们！”
他抬起手，朝墙边那排刑具指了指。
“别以为我们不敢对你动刑！皮鞭、烙铁、老虎凳，一样一样地给你上，看你还敢不敢胡说！”
周鹏歪着头，看着他们俩一个比一个激动，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井川芽子坐在桌边，偏过头来，看向赵阳。她的眉眼间那层严肃已经散了，换上一副少见的、带着几分安抚的柔和。她的嘴角弯了弯，语气轻下来。
“赵桑，你别介意。”
她端起茶缸，给赵阳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他就是在胡说八道，故意栽赃陷害。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
赵阳抬起头来，脸上是一副又郁闷又无奈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就是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反而被拉下水了，我这也太无辜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