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周鹏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响，更痛快。
笑了一阵，他收了声，歪着头看向李群，又看向井川芽子，最后目光在赵阳脸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去。
“老子已经是说实话了。”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怎么就不相信呢？”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下巴，朝李群那边点了点。
“哦，对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还有飞鹰。他其实就是警察局的局长郭昊阳。”
他停了一拍，看着满屋子人的反应。
“你们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抓他了。”
地牢里静了一息。
然后，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伊天彪第一个“哼”了一声，嘴角撇了撇，脸上是一副“你当我们是傻子”的神色。
萧厉也摇了摇头，把怀里的资料抱得更紧了些，眼睛盯着周鹏，带着一种看猴戏的鄙夷。
李群站在铁柱前，阴沉着脸，一个字都没说。可他那个表情，已经把“不信”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井川芽子坐在桌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郭昊阳？
赵阳也跟着摇了摇头。他心里清楚，这个人，在场的没有一个人会信。
郭昊阳，上海滩警察局局长。他老子郭老太爷，是上海滩上有名的亲日派，跟日本商社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他老婆的娘家，在虹口开着两家纱厂，日本人的股份占了大半。他两个儿子，一个在伪市政府里当科长，一个刚从日本留学回来，进了宪兵队当翻译。一家人，妻儿父母，全都端着日本人的饭碗，吃喝不愁，荣华富贵。
这样的人，吃多了才去投靠军统。
赵阳在心里默默算着。
更别说，郭昊阳上个星期才亲自带人，捣毁了抗日分子在闸北的一个窝点。这事赵阳知道，牺牲了三名抗日志士，报纸上登了，76号内部还发了通报，李群在通报上亲笔批了“嘉奖”两个字。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飞鹰？
李群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鹏。”
他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周鹏的眼睛。
“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胡说八道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这么轻易说出孤狼和飞鹰的身份。你就是在拖延时间。”
他抬起手，朝周鹏点了点。
“你想让军统的人及时撤离，想让孤狼、飞鹰做好准备，是不是？”
周鹏没说话。
他靠着铁柱，两臂反绑，眼皮垂着，嘴角平平地抿着。李群的这番质问，像是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容置否。
一句话都没有。
地牢里静了一息。
赵阳坐在桌边，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
他的心跳，终于一点一点地缓下来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
周鹏是故意的。
故意说他是孤狼，故意说郭昊阳是飞鹰，故意把水搅浑。这话说出口，在场的人没一个会信。不但不信，还会觉得周鹏是在耍他们、是在栽赃、是在挑拨离间。没人会多想。
一个人被捆在铁柱上，面对76号的主任和特高课的课长，嘴里说出来的话越是离谱，越是荒唐，就越没人当真。
周鹏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阳垂着眼，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玛德！
吓死我了。
还以为真的暴露了。
赵阳在心里骂了一声，那口气总算顺了下来。他抬起头，脸上那副郁闷的神色还没散，可眼底深处，已经平平静静的，什么波澜都没有了。
周鹏还靠着铁柱站着。
他的目光从李群脸上移开，又扫过伊天彪和萧厉，最后落在井川芽子身上，在赵阳那边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他重新看向李群，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换上一副冷冷的、平平的神色。
“是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李群眉头一挑。
周鹏没等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李群，你就别费口水了。”
他偏了偏头，铁链“哗啦”响了一下。
“我不会投降的，也不会告诉你任何情报。”
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地牢里静下来。
头顶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铁柱上，照在周鹏那张方正的脸上，照在他那件干干净净的深灰色长衫上。
他背靠着柱子，两臂反绑，脚踝上缠着铁链，脊背却挺得笔直。
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李群盯着他，看了两息，又看了两息。
他攥了攥拳，慢慢松开。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放下，手指在缸沿上敲了两下。
李群拿周鹏没办法。
皮鞭、烙铁、老虎凳、竹签钉手指……这些玩意儿，对付普通特工还行。那些个跑腿的、送信的、刚入行的，往刑具前面一绑，鞭子还没落下去，什么都招了。
可周鹏是什么人？
军统上海站站长，干了二十年的老特工，连死都不怕的人。你把他绑上老虎凳，他咬碎了牙也不会哼一声；你用烙铁烫他的胸口，他大概还能笑着问你烫得够不够热。
这种人，酷刑对他是没用的。
赵阳心里门儿清，李群心里更门儿清。所以他才坐在那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半天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