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静了一息。
忽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吱”地响了一声。
井川芽子站了起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她理了理衣摆，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不紧不慢地朝铁柱那边走过去。靴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楚。
李群抬起头来，看着她，眉头松了松。
伊天彪站在墙边，眼睛跟着井川芽子转，腰不自觉地弯了弯。萧厉抱着资料，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路来。
赵阳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目光跟过去。
井川芽子在周鹏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她抬起头，看着铁柱上捆着的那个人。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也照在周鹏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
“周先生。”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语气里头，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的意味，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你是一名出色的潜伏特工。”
她偏了偏头，目光在周鹏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哪怕面对这么多敌人，你也可以做到从容应付，面不改色。这一点，我很佩服。”
周鹏眼皮抬了抬，看着她，没说话。
井川芽子笑了笑，那笑不深，可看得出来。
“普通的刑法，对你也一点作用都没有。皮鞭、烙铁、老虎凳……这些玩意儿，对付别人还行，对付你，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分。
“但这……”
她抬起一根手指，朝周鹏点了点。
“并不代表我们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地牢里静了一息。
周鹏盯着她，目光沉沉的，没出声。
桌边的李群坐直了身子，眉头松开了，脸上慢慢浮起一副饶有兴趣的神色。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在井川芽子和周鹏之间来回转。
伊天彪和萧厉也竖起了耳朵，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井川芽子。
赵阳坐在椅子上，也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他把茶盏搁在桌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等着听下文。
井川芽子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你可听说过……”
她停了一拍，一字一字地说。
“阿米妥钠？”
地牢里静了一瞬。
李群眉头动了动，偏过头来，像是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伊天彪张了张嘴，又闭上，一脸茫然。萧厉抱着资料，也摇了摇头，脸上写着疑惑。
赵阳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阿米妥钠。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他是中医，认得的是黄芪、当归、人参、附子，认得的是针灸的穴位、推拿的手法、望闻问切的功夫。
可这个“阿米妥钠”，听着像是个洋名，从西洋那边传过来的东西。他真不知道。
可他心里隐隐地觉得，这名字不简单。
一个日本特高课的课长，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么一个名字来，那这东西，多半是厉害的。
井川芽子把众人的神色一一收进眼底，嘴角弯了弯，重新看向周鹏。
“阿米妥钠，是从海外进口的一种迷幻药。”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做了个注射的动作，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朝自己手腕内侧点了点。
“一旦静脉缓慢注射，十几分钟后起效。”
地牢里静得能听见白炽灯的电流声。
井川芽子往前走了一步，离周鹏更近了些。她的目光落在周鹏脸上，不急不缓地说下去。
“到那个时候，人的意识将会半清醒，脑袋昏沉发飘，浑身无力。判断力、心理防线……”
她一字一顿。
“将会彻底瓦解。”
周鹏的嘴唇抿了抿。
井川芽子没停，继续往下说。她的语气越来越轻，可那轻里头，压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回答问题根本不会经过脑袋。有问有答。”
她盯着周鹏的眼睛。
“到那个时候，周先生……你觉得你的意志坚定，恐怕也扛不住。”
她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慢慢地放出来。
“最后会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一切。包括孤狼、飞鹰的身份，包括特派员来沪的目的，告诉军统的联络点、密电码，等等。”
地牢里静下来了。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上。
周鹏的脸色变了。
他靠着铁柱，两臂反绑，脚踝上缠着铁链。那张方正的脸上，先前那副从容、那副不屑、那副视死如归的平静，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撞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腮帮子绷紧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飞快地闪了一下。
赵阳坐在桌边，把周鹏脸上这点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头一紧。
暗叫不好。
赵阳虽然不知道阿米妥钠，可这种东西……他懂。
其实不仅仅西医，依靠赵阳如今的医术。他就能够炼制出来这种致人梦幻的药物，在不知不觉中，就将自己的秘密。一股脑的说了出来，防不胜防。
如果小鬼子真有这种药，十几分钟起效，意识半清醒，判断力瓦解，有问有答……
赵阳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意味着，哪怕意志再坚定，哪怕事先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在这药面前，身体不听使唤，脑子不听使唤，嘴巴也不听使唤。
你不怕死，可你管不住自己的嘴。
赵阳的目光落在周鹏脸上，此刻后者脸上的平静淡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而是惊讶和害怕，
赵阳心里沉了下去。
大事不妙。
他不怕周鹏扛不住酷刑。周鹏是什么人，他方才看得清楚。皮鞭、烙铁、老虎凳，这些玩意儿对周鹏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可这药……
赵阳不认为周鹏能扛住。
换作他自己，也扛不住。如果真有人给他来一针这种药，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守住什么秘密。
如果小鬼子真能拿出这种药……
赵阳在心里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
怕是真的要交代出一切了。
孤狼，飞鹰，特派员来沪的目的，军统的联络点，密电码……这些东西，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周鹏脑子里装着。
周鹏招了，军统上海站就完了。孤狼完了，飞鹰完了，也就是自己完了。
到那个时候，自己要么跑路。离开上海。要么就是留下来等死。
赵阳的手在袖口底下，几不可察地攥了攥。
可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他的眉头还松松地舒展着，嘴角还挂着那副听热闹的神色，目光在井川芽子和周鹏之间来回转，像个局外人看戏。他甚至端起茶盏，凑到嘴边，慢慢地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可那口茶水滑进喉咙里，他自己都尝不出什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