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区往北!
过了苏州河,街面就渐渐冷了下来。越往里走,路越窄,房子越破,两旁的墙根下堆着烂菜叶和煤渣,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儿混着河水的腥气,在巷子里头飘着。
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走着一个男人。
他戴着顶深灰色的旧呢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眉毛。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青布褂子,料子磨得起了毛边。
他走得不快,两手插在袖子里,像是街上随处可见的落魄教书先生。
只是那张脸!
长满了麻子。大大小小的坑洼布了一脸,颧骨上、下巴上、额角上,密密麻麻的,把他本来的面目遮得严严实实。路上偶有两个行人从身边过去,都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让,眼皮都不愿多抬。
男人不理会这些,他一边走,一边催动了扫描眼。
他的目光从巷子这一头扫到那一头,从墙根下蹲着的老头扫到趴在门槛上打盹的猫,从屋檐下晾着的破布衫扫到巷口那辆歪倒的板车。
【张天,四十二岁,码头搬运工。】
路边一个蹲着抽旱烟的男人,头上顶着这几个字。
【王阿香,三十八岁,纱厂女工。】
一个提着竹篮的女人从身边过去,篮子里是两把蔫了的青菜,头顶也飘过一行小字。
【李生,二十九岁,黄包车夫。】
巷口靠着板车的那个男人,打着盹,头顶上的字清清楚楚。
麻脸男人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心里头把这些人过了一遍,慢慢地松下来。
“嗯,一切安全。看来李群和井川芽子丝毫没有对我起疑心,没有派人来跟踪我。”
赵阳心里念了这一句,步子没有变,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一直走到巷子最里头,在一个破旧的窝棚前头停了下来。
很显然,此人正是化了妆的赵阳。他离开酒楼之后,便坐着车,径直来到了这里。
窝棚搭在两面墙的夹缝里,顶上盖着几片旧油毡,压着几块碎砖,墙是拿碎砖烂泥垒的,门是一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口堆着些捡来的破烂,破铜烂铁、旧报纸、几捆扎好的麻绳,一只豁了口的水缸,缸底积着半缸浑水。
赵阳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停了停,又敲了两下。
笃、笃。
三长两短。
门里头静了一息。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透出来,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年纪大了的含糊。
“喂!哪位?”
赵阳把声音放轻了,贴着门缝说了一句。
“柳婆婆是吗?我是大军呀。你快开门。”
里头又静了一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凳子上站起来,又拖了拖着什么,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头,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沟沟壑壑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着,嘴唇瘪着,像是掉了几颗牙。身上穿一件补了七八块布片的破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子又干又瘦,皮包着骨头。
她眯着眼,把门外这个麻脸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打量完,她脸上那点警惕一下子散了,脊背不自觉地弯了弯,低着头,声音恭恭敬敬地。
“见过主人。”
张军点了点头,很显然。他是特意化了妆,来见鬼婆的。
这段时间,鬼婆依靠自己长相身份,一直在外面收集情报,然后对名单上的汉奸进行暗杀。
“嗯,进屋再说。”
赵阳回了一句,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鬼婆赶紧把门关上,把门闩重新插好。她又拖过墙角那捆旧麻绳,往门后一顶,这才转过身来。
窝棚里低矮、阴暗,人站在里头直不起腰。墙角支着一张窄木床,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打了补丁的破棉被。另一头放着个豁了口的炉子,炉子里没什么火,冷着。一张矮凳,一张歪腿的小桌,桌上搁着半个干硬了的窝头,几只缺口的碗。屋里一股子潮气混着灶灰味,呛人。
张军在矮凳上坐下来。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昏暗里看着挺亮,这会儿没了方才在巷子里的散漫,而是带着一种压着的锐气。
“鬼婆。”赵阳喊道。
鬼婆把头低了低,“主人。您突然找我,是有什么紧急任务吗?”
赵阳点了点头。他把帽子摘下来,也搁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倾身。
“暗杀其他人的任务先放一边。”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当务之急,我需要你在一天之内,暗杀一个人。”
鬼婆听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谁?”
她问得干脆。
赵阳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76号审讯科大队长唐镇。”
屋里静了一息。
炉子里那点冷灰被穿堂风从门缝里带进来的一丝凉气吹得动了动,落下几粒灰渣。鬼婆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拢在身前,眉心那点皱纹慢慢地蹙起来。
她在心里把“唐镇”这个名字过了一遍,76号审讯科大队长。这个人她听说过。是李群手底下最能干的一条狗,专门负责抓人、审人、杀人,手上沾的血,怕是能把这半间窝棚的地都染红了。
这种人,平日里要么就缩在76号里头不出来,那地方里三层外三层,特工宪兵一堆,一般人连门都摸不进去;要么就是出来了,身边前呼后拥,跟着一大群保镖护卫,走哪儿都是一串人。
想在这两种情形里头挑出个空子来,把人给做了,谈何容易。
更何况,主人说的是,一天之内。
一天,二十四个钟头。
鬼婆蹙着眉,慢慢开了口,“主人,时间有些太短吧!”
她弯着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为难。
“对方是76号审讯科大队长,要么就待在76号不出门,那地方戒备森严,寻常人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要么就身边带着很多保镖护卫,一出门就是一大群,前后左右都有人盯着。”
她抬起手,朝外头巷子的方向虚虚地指了指。
“想要一天时间内暗杀他,只怕……”
她说了一半,话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