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坐在矮凳上，把那顶旧呢帽在手里转了两圈，帽檐磨着指头，沙沙地响。他抬起眼，看着鬼婆。
“我也知道任务很困难。但现在已经没时间了。”
他把帽子搁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鬼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你现在的模样，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鬼婆听着，没插话，只是把头微微低了低。
赵阳继续说下去，语气不急不缓，可那底下的分量，鬼婆听得出来。
“他暗中去调查唐镇，他的家人，妻儿子女，住的地方，都查清楚。”
他停了一拍，看着鬼婆的眼睛，“我给你四个小时的时间。”
鬼婆的身子一挺。
方才那点佝偻着的腰背，一下子直了起来。她那张老迈的脸上，皱纹还在，眼皮还耷着，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被人丢进了一颗石子。
“是，主人。”
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可干脆利落，“我一定完成任务。”
赵阳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把褂子的下摆抻了抻。
“开始行动吧。”
鬼婆点点头。她转过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底下摸出一根拐杖来。那拐杖是根老竹根做的，弯弯曲曲的，杖头被摩挲得发亮。
她拄着拐杖，在手里掂了掂，又弯下腰，把裤腿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底下那双干瘦的小腿。
“主人，那我出发了。”
“好！”
鬼婆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右脚就拖了一下，身子往右边歪了歪，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婆。她走到门边，把顶在门后的那捆麻绳挪开，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
巷子里没人。
她回过头，朝赵阳这边弯了弯腰，然后一瘸一拐地出了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一下重一下轻，是拐杖点在地上、好腿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一点一点地远去。
赵阳站在窝棚里，没动。他侧着耳朵，听着那声音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拐过巷口，消失了。
他等了两息，才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根下一只瘦猫从破缸边蹿过去，尾巴一甩，钻进了墙洞。
赵阳把门拉上，伸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从窝棚后头那个用破油毡搭的小后门钻了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两边是两堵高墙，墙头上长着杂草，阳光从墙缝里漏下来，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赵阳沿着夹道往北走，绕过两堵墙，从另一条巷子穿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跟来时一样，像是这条街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落魄男人。
…………
与此同时，76号特工总部。
审讯科大队长办公室，在侧楼二层，屋子不大，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多少日头。墙上挂着一排刑具，皮鞭、手铐、铁链、一根包着铁皮的短棍，都是平日里用顺手了搁在这儿的。屋子正中一张办公桌，桌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桌上摊着一摞卷宗，一个搪瓷茶缸搁在卷宗旁边，缸里的茶水早凉透了。
唐镇坐在桌子后头那张椅子上。
他的脸肿着。
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肿得老高，皮都绷得发亮，泛着一层青紫。他偏着头，把肿的那半边脸朝着窗外那点光，手里捏着一块裹了冷水的毛巾，隔一会儿往脸上敷一下，敷一下，又拿下来，疼得龇一下牙。
“妈了个巴子！”
他把毛巾往桌上一摔，水珠子溅到卷宗封面上，洇开一片暗印。
“老子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皮鞋跟把水泥地跺得咚咚响。
“他赵阳就一个普通大夫而已，他凭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老子？”
他抬起手，往自己那半边肿脸上指了指，指头戳到皮肉，又疼得缩回来。
“要不是看在李主任和井川课长的面子上……”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我非干死他不可！”
他喘了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越说越来气，一脚踹在桌子腿上，桌上的搪瓷茶缸晃了晃，里头的凉茶洒出来几滴。
“玛德！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他站在屋子中间，那半边肿脸在昏光里看着格外显眼，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而在旁边靠墙的一张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萧厉。
他抱着胳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前面，交叠着。他的眉头紧皱着，眉心拧成一个结，眼睛看着唐镇，一眨不眨。那眼神里头没有半点同情，也没有半点帮腔的意思，就是一种……
看白痴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还在那儿蹦跶的人。
唐镇骂了一阵，喘着粗气，回过头来，正好对上萧厉那道目光。他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僵了僵，两只手在身侧攥了攥。
“你……”
他盯着萧厉，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萧厉，你，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说不清的慌张。
萧厉没马上答话。他把交叠的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他看着唐镇那张肿脸，眉头松了松，可眼底那点“看死人”的神色没散。
“唐大队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
“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劝你啊……”
他停了一拍，把“劝”字咬得重了些。
“不仅要把这口气咽下去，而且还要登门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