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看着他这副模样，慢慢地站起身来。他抬起手，在衣摆上拍了拍，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兄弟。”
他看了唐镇一眼，那眼神里头，早没了方才看白痴的那点鄙夷，换上一副“好自为之”的平淡。
“看在同事多年的份上，我劝你呀！还是想办法赔礼道歉再说。”
他说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补了一句。
“要不然，你以后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唐镇耳朵里，却像是有人拿针在他后脖子上扎了一下。
萧厉没再看他，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跟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嗒嗒”地响了几下，越走越远，像是怕在这屋里多待一息，就沾上什么甩不掉的祸事。
屋里就剩唐镇一个人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着，肩也塌着，那半边肿脸在灯下看着又青又紫。他盯着门口那道萧厉消失的方向，眼睛半天没眨一下。
电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桌上那摞卷宗还摊着，搪瓷茶缸里那点凉茶还没干。窗户外头有脚步声、说话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唐镇的腿弯了一下。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一屁股坐回那张椅子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吱”地叫了一声，他也没顾上。两只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手心全是冷汗，在桌沿上按出两道湿印子。
“我的乖乖！”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按在桌上的手，声音发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这小子的身份背景也太恐怖了吧？”
他把萧厉方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宫本长介，乔治将军，日本海军，宪兵队大佐，井川课长……这些名字、这些身份，哪一个拎出来，都不是他一个审讯科大队长能扛得住的。
可这些人，全都站在赵阳那边。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疼。
“真要是这样……对方岂不是一句话，就能杀了我？”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排刑具。皮鞭、手铐、铁链、包着铁皮的短棍，平日里他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头是踏实的，是有底气的。可此刻，这些玩意儿在他眼里，忽然变得一点用都没有了。
那些东西对付得了犯人，对付得了硬骨头，可对付得了乔治将军吗？对付得了日本海军吗？对付得了宫本家族吗？
他慢慢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赔礼道歉……”
他念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对，必须赔礼道歉……”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半边肿脸，指头触到皮肉，疼得他咧了一下嘴。
这脸，肿得值。
唐镇在心里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后怕。
屋里静下来。电灯还在嗡嗡地响，那点昏黄的光落在唐镇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蔫蔫的，像是一根被霜打过的草。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得去赔礼道歉。
得赶紧去赔礼道歉。
万一那姓赵的记恨上了，哪天在井川课长，甚至乔治将军跟前随口说一句……自己岂不是完蛋了？
唐镇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
下午三点来钟！
日头偏西，赵氏中医馆门口那条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馄饨的挑子刚过去，又来了个吹糖人的，几个小孩围在旁边看，叽叽喳喳的。
对面布庄的伙计踩着梯子往下卸门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赵阳坐在收银台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本账簿，账面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就停住了。
他在想事。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件事：如何暗杀唐镇。
一天。
二十四个钟头。要在这二十四钟头里头，把76号审讯科大队长给做了，还不能叫人产生怀疑。
赵阳把笔搁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老王早上沏的，这会儿已经凉了，喝着没什么味儿。
“鬼婆那边，不知道摸得怎么样了？但要是唐镇一直缩在76号里头不出来，想要暗杀他，就没有机会了，总不能让鬼婆去76号里面杀人吧？”
“要不要让乔治大郎出马？”
赵阳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掂量了几遍。
乔治大郎的身份摆在那儿，派遣军司令部的司令，随便一句话，找个借口。就能够
光明正大地把唐镇给弄死，76号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群也好，井川芽子也好，谁都不会为一个审讯科大队长和乔治大郎作对！
可这么做……
赵阳把茶盏搁回去，手指头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小题大做了。
乔治大郎这张牌，不是这么用的，真到了要紧关头再亮出来，那才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为一个唐镇就把乔治大郎搬出来，好比拿大炮打蚊子，不值当。
“先等等鬼婆那边的消息。”
赵阳心里定了定，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再让乔治大郎出马。”
他把账簿翻过一页，拿起笔来，接着往下写。
不远处的诊桌边上，老王正给一个老头号脉，三根指头搭在人家手腕上，眯着眼，嘴里慢悠悠地问着：“夜里睡得怎么样？起几回夜？”
老头一一答了，老王点点头，又让他把舌头伸出来看。
赵阳往那边瞟了一眼，见老王应付得游刃有余，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账。
医馆里安安静静的，候诊的长凳上坐着三四个病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捂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老头在下棋打发时辰。
药柜前头，小伙计正踮着脚从最上头那格抽屉里抓药，戥子称得仔仔细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