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淌成一道银白色的河。
宁小眠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软软的身子蜷在沈知衡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幼兽。她的手还攥着沈知衡睡衣的前襟，指节微微泛白，力道不大却透着一种不肯松手的执拗。
沈知衡没有动，任由她抓着。她低头看着宁小眠的侧脸，月光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圆润的鼻尖、微微嘟起的嘴唇、还有那两排密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扇形的小阴影。这个小家伙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更生动，整个人像一朵夜里悄悄绽开的花，柔软得让人想用指尖碰一碰。
沈知衡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擦过宁小眠的脸颊。皮肤的温度比她的手指高一些，触感软得像刚出炉的奶油面包。宁小眠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是被痒到了，但没有醒，反而把脸往她的掌心里蹭了蹭。
这个小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让她心口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着放松精神——既然答应了陪睡，那就真的陪一陪。她用全知路线特有的精神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入宁小眠的梦境领域。这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她都会放轻动作，像怕惊醒一只栖在枝头的鸟。
宁小眠的梦域在感知中呈现出来。
没有色彩，没有边界，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在缓缓翻滚。沈知衡的精神触角在边缘停留了片刻，试图辨认方向——她见过很多人的梦域，有人是森林，有人是图书馆，有人是战场废墟，但像这样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更像是一片还没有被开垦的原始混沌。
沈知衡正想进一步深入，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握住了。那触感温热而柔软——是宁小眠的手。在现实中，宁小眠还闭着眼睛安稳地睡着，但在梦境领域里，她的意识体已经出现在沈知衡面前。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时那种黏糊糊的慵懒调子。宁小眠的意识体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裙，头发披散着，赤着脚站在虚空里，脸上挂着那种不太清醒、又有点高兴的笑容。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在梦境中的投影穿着平时的校服，跟现实里的装束一模一样。宁小眠的手握着她的手掌，手指松松地扣着她的指缝，像小孩子牵着大人走路那样随意又自然。
“你的梦域怎么什么都没？”沈知衡问。
“有啊。”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只是你看不见。”
虚空里本没有路，但宁小眠每踏出一步，脚下就会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像踩碎了什么沉睡的东西。那些光晕向四周扩散，在灰雾中撕裂出裂缝，裂缝里透出画面——破碎的、跳跃的、不连贯的画面。
一片碎裂的画面从她们身侧掠过——大雪纷飞的荒原，天空是铅灰色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能没过人的膝盖。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浓烟把天空染成了一种肮脏的暗红色。
那人的校服被血浸透，肩章上的徽章已经被冻裂，长发散落在雪里，像一匹被打湿的黑绸。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她站在那片记忆碎片的边缘，看着雪地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自己。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虽然是梦，但感官太过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空气中铁锈味的血腥气。
宁小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沈知衡转过身。宁小眠还握着她的手，眼神却异常清醒——那双平时总是困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睡意。她看着碎片的画面，看着雪地里濒死的沈知衡，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沈知衡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第一次做封号试炼梦的时候，”宁小眠说，“我看到了这个场景。”
“我不知道那是前世，还是别的什么。”宁小眠的目光没有离开画面，“但我记得那种感觉——站在雪地里，看着一个人慢慢冷掉，冷掉，冷掉……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想再那样了。”
沈知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点什么——说那只是前世，说现在已经不一样了，说她不需要为别人的记忆负责——但话到嘴边，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宁小眠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这次我会保护你。”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触动的人。前世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受过太多背叛与算计，她的心早就被磨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但此刻，站在一片混沌的虚空里，被一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握着手，她忽然觉得那块石头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渗了出来。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沙哑，“那就拜托你了。”
宁小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害羞，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小傲娇。她拉着沈知衡的手，在那片破碎的记忆碎片中间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虚空坐下。
灰色的雾气像被什么力量推开，露出一片空荡荡的黑暗。但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一片星空，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细碎的星光，像一条流淌在头顶的光河。
“你还能在梦里造景？”沈知衡问。
“嗯……因为我在做梦嘛。”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自己的梦，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她又画了几个圈，他们脚下出现了一片柔软的草地，草地上开着白色的小野花，夜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甚至还有萤火虫——那些小小的光点在草丛间飞舞，忽明忽暗，像夜空里掉下来的星星。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小家伙，在梦里倒是挺浪漫的。
宁小眠侧过头，脑袋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小动物，不自觉地往她身上贴了贴。沈知衡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睡裙传过来，还有她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自己的颈侧。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那片人造的星空。
“你的心跳变快了。”宁小眠忽然说。
“刚才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宁小眠继续说，“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我枕着你胸口。”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你的心跳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摇篮曲。”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伸手揽住了她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宁小眠没有反抗，反而顺势靠得更紧，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锁骨的皮肤上。
“你知道吗，”宁小眠闷闷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有雪的味道。”
“嗯。冷冷的，干净的味道。”宁小眠说，“但后来发现，雪下面藏着别的。”
沈知衡低头看她：“藏着什么？”
宁小眠仰起脸，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糖纸。她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知衡的眼尾。
宁小眠的指尖在她的眼尾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小，骨节也不明显，握起来软软的，但很坚定。
“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同时是雪和火。”宁小眠说，“但你就是这样。”
沈知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的温柔，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下巴搁在宁小眠的发顶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个小姑娘的温度，和她那颗认真得让人心疼的心。
梦域的星空缓缓旋转，萤火虫在他们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很久，沈知衡才低声开口：“小眠。”
“我前世没有等到任何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带走，“所以我不知道，被人等着是什么感觉。”
宁小眠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但你刚才说，这次你会保护我。”沈知衡顿了顿，“我记住了。”
宁小眠在她怀里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软得像：“记一辈子都行。”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宁小眠的发顶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宁小眠在她怀里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抬头，只是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一样，舒服地发出一声模糊的“唔”，然后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揽着她，继续看着那片人造的星空，直到梦域的边界开始泛起金色的光——那是天亮的预兆。
她轻轻把宁小眠横抱起来，朝梦域的出口走去。
宁小眠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感知到的是温度。
温热的，贴着她的脸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正枕在沈知衡的胸口上，而沈知衡的手——还握着她的，跟梦里一模一样的姿势，十指相扣。
沈知衡似乎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有一缕落在枕头上，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悄悄地，偷偷地笑了一下。
而是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醒，往沈知衡怀里蹭了蹭，把脸埋进她的睡衣领口，闻着她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感受着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头顶传来沈知衡带着笑意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宁小眠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往她怀里钻，闷声说：“没醒。”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只是把手从她脑袋下面抽出来，改为环住她的腰，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宁小眠在她怀里弯起眼睛，悄悄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了看窗外金色的晨光，又闭上。
“嗯。”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滩融化的糖，“再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