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魔力的混合气味，混合着草皮被踩踏后散发出的青涩腥气。
宁小眠蹲在场边，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蔫得像一棵被晒过头的豆芽。她的头发因为刚才那轮对抗训练彻底散了架，原本扎好的马尾歪歪扭扭地挂在脑后，好几缕碎发黏在脸颊和脖子上，被汗水浸成了深色。
是真的懒得动。刚才那轮三对三对抗，她一个人顶着对面两个战斗系魔女的轮番轰炸，用虚空造物硬生生造了三面盾牌出来，最后还倒在地上打了个哈欠才爬起来。队友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有对面那两个战斗系的学妹一脸世界观被刷新了的表情。
“小眠，你头发全散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宁小眠偏过头，看见季青桐正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发绳，手指上还缠着一圈备用的。季青桐是她们俱乐部的输出位，个子高挑，一头利落的短发，笑起来带着一股飒爽劲儿——此刻她正看着宁小眠那头乱糟糟的长发，露出一种“我看不下去了”的表情。
“嗯？”宁小眠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摸到一手乱翘的碎发，然后“哦”了一声，完全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
季青桐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站在宁小眠身后，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纵容：“别动，我帮你扎一下。”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反应，季青桐的手指已经穿过了她的发丝。
触感来得突然——温热的指尖擦过她的后颈，带着训练后残留的微烫体温，轻巧地把散落的头发拢到一起。宁小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突然碰了耳朵的猫，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任由季青桐动作利落地把她的头发理顺。
季青桐的手指很灵活，三两下就把那些打结的碎发梳顺了，然后用自己手腕上的黑色发绳绕了两圈，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她甚至还顺手帮宁小眠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好了。”季青桐拍了拍她的肩膀，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精神多了。”
宁小眠晃了晃脑袋，感觉到头发被束紧的拉扯感，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迟钝的笑容：“谢谢青桐姐。”
“客气什么。”季青桐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下次记得自己带发绳，总不能每次都让我给你当免费造型师吧。”
宁小眠嘿嘿笑了两声，显然没把这句话当真。
训练场另一侧的看台上，沈知衡正坐在长椅上看书。
准确地说，她手里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她的视线越过书脊的上沿，远远地落在训练场边那个被季青桐扎好马尾的身影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指尖捏着的那页纸，已经被捻出了一道细密的褶皱。
旁边坐着的顾拾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顺着沈知衡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沈知衡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手里被捏皱的书页，神色淡然地把褶皱抚平，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训练场边的宁小眠刚要转身回场上继续下一轮对抗，忽然鼻子动了动。
她嗅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气息——清冽的、带着点冷意的气息，像冬日的松针混着薄霜的味道。这股味道她很熟悉，熟悉到哪怕在睡梦中都能辨认出来。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半个训练场，精准地落在了看台上那个翻书的身影上。
沈知衡坐在长椅的一端，姿态端正而从容，阳光从她侧后方洒下来，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低垂着眼睫看书的样子安静而优雅，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训练场上的动静。
她歪了歪脑袋，盯着沈知衡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转身朝看台的方向跑过去。
季青桐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小眠？下一轮要开始了！”
“等一会儿！”宁小眠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跑上看台的台阶，在沈知衡面前停下来，微微弯下腰，歪着头凑近她的脸。
沈知衡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宁小眠没有回答，而是凑得更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沈知衡的鼻尖，像一只在确认气味的小动物一样认真地嗅了嗅。
沈知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吃醋了。”宁小眠直起身，语气笃定，带着点得意的小尾巴，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合上手里的书，抬起眼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吃醋？吃什么醋？”
“青桐姐帮我扎了头发。”宁小眠指了指自己脑后的马尾，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你看到了。”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那个马尾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语气淡淡的：“看到了。扎得不错。”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盯着沈知衡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把沈知衡手里的书抽走了。
沈知衡手里一空，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她。
宁小眠抱着她的书，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软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你在生气。”
“没有。”沈知衡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她伸手去拿回书的动作被宁小眠灵巧地躲开了。
“就有。”宁小眠把书藏到背后，往前又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沈知衡的膝盖上，“你都不看我。”
沈知衡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否认，而是站起身来，比宁小眠高出大半个头的身高差立刻显现出来。她伸手，动作自然地拆掉了宁小眠脑后的那根黑色发绳。
宁小眠的头发瞬间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季青桐的发绳被沈知衡捏在指尖，她低头看了看，然后随手收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那个动作既不刻意也不刻意，却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宣告意味。
然后她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一根银色的发绳。
那根发绳很细，银色的丝线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绳结处缀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珠子，做工精致而低调。她把这根发绳咬在唇间，双手拢起宁小眠散落的头发，动作轻柔而熟练地重新扎了一个马尾。
她的指尖穿过宁小眠的发丝时，温度比季青桐的低一些，带着一种清冽的凉意，但触感却格外温柔——她拢发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宁小眠似的，每一缕碎发都被她仔细地梳理整齐，然后被银色发绳固定住。
宁小眠乖乖站着没动，任由沈知衡摆弄她的头发，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沈知衡扎好后，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手指轻轻捋了捋马尾的尾端，确认每一缕头发都服帖了，才放下手。
她的指尖擦过宁小眠的后颈，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回过头，摸了摸脑后的马尾，摸到那根银色发绳时，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好看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好看。”
宁小眠的笑容立刻扩大了几分，眼睛亮晶晶的，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旁边的看台上，顾拾星已经把头埋进了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极力憋笑。
而训练场边的季青桐双手抱胸，目睹了全程，挑了挑眉，迈步走了过来。
“首席好小气。”季青桐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目光落在宁小眠脑后的银色发绳上，“连根发绳都要换。”
沈知衡转过身，看向季青桐，表情淡然，语气不咸不淡：“赞助商特权。”
“我是她的赞助商。”沈知衡不紧不慢地说，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脑袋，“赞助条款里包括了发绳供应。私人定制。”
宁小眠被拍得歪了歪脑袋，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季青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当成炫耀的筹码。
季青桐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首席最大，我不抢。”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牵了牵嘴角，然后拉起宁小眠的手腕，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
“哎？下一轮还没打呢！”宁小眠被她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看训练场上正在等她的队友们。
“休息。”沈知衡头也不回地说，“你刚才那轮已经消耗太多了，再打下去容易出问题。”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刚才那轮明明还留了很多余力，根本没到需要休息的程度。
但她低头看了看沈知衡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的温度凉凉的，握得很稳——然后她就不想挣扎了。
她乖乖地被沈知衡拉着走，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脑后的银色发绳，指尖触到那颗小小的银色珠子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身后传来训练场边队友们起哄的声音——白槿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唐晚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被拐走啦——”，然后是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宁小眠的耳朵更红了，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沈知衡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她握着宁小眠手腕的力道，悄悄松了一点，变成了与宁小眠十指相扣的姿势。
宁小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回握住了她。
两个人走过训练场的走廊，拐过转角，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宁小眠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好奇：“赞助条款里真的有发绳供应这一条吗？”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笃定得像真的一样：“有。”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也太黑心了……”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走廊尽头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将她嘴角那抹极浅的笑意映得温柔而真实。
宁小眠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那根银色的发绳在她脑后轻轻晃动，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闪一闪的光——像一个安静的、只属于她们的秘密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