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维被带走以后，技术组花了两个多小时才从那台笔记本里抠出第一批残留数据。
任务平台本身已经断开，缓存却没有清干净。文件很碎，大部分只是时间、参数和截图编号，看上去像普通维护记录。真正让贺宁停下来的，是几组反复出现的标签。
人员风险。
资源损失。
封控优先级。
先例引用。
还有一项被缩写成“R值”的东西。
“这是什么？”贺宁把那一页推到沈玄面前。
技术员把几份缓存拼到一起，才勉强还原出上下文。
“应该是在记录你每次裁决后的结果。比如151那次，救人、放弃旧仓，人员风险权重最高，资源损失接受度高。153、155以后，又开始记录哪些条件会触发先例复用。”
沈玄往下看。
后面几页更直白。
【人员仍可撤离：封控倾向上升。】
【人员不可撤离：保人倾向显着。】
【旧设施可替代：设备损失接受。】
【既有裁决条件接近：主识位重复选择概率上升。】
没有一句提他的名字。
可每一行都在写他。
顾清璃站在桌边，把另一份任务截图放大。上面是一张很粗糙的表格，左边是不同现场条件，右边只有“响应顺序”“裁决结果”“是否形成可复用记录”三栏。
“他们不关心你怎么想。”
她把表格往下滑了一页。
“只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贺宁靠回椅背，手里的笔在桌边敲了一下。
“知道你什么时候先救人，什么时候愿意废设备，什么时候接受封控。再往后，他们就可以自己拼现场。”
技术员接着调出孙维之前完成的三组任务。中转库那次只是把几项数据推到阈值边缘；东七和二号廊已经开始把一个假高风险事件和一个真实低层级事故叠在一起；西四这一组，则明显是在测试沈玄会不会继续沿用过去的选择习惯。
沈玄看完，没有急着碰下一页。
“平台上还有别的执行人吗？”
“有痕迹，至少不止孙维一个。”技术员把几个不同终端指纹列出来，“但都只拿到自己的任务。账号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像被拆成了几组。”
“第三组。”顾清璃看着昨天留下的缓存标题，“那前面至少还有两组。”
贺宁点头：“也可能更多。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哪些节点已经被碰过。”
沈玄把那些表格关掉。
“那就别先信节点自己报上来的东西。”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继续说道：“以后根级待决上来，旧系统自己的数据先放一边。至少补一条外面的事实链。移动监测、现场人员、独立设备，哪条都行。能互相对上，再谈裁。”
贺宁没有马上接。
“所有待决都这么做，反应会慢。”
“会。”
“真碰上几分钟内要命的呢？”
“现场按现行专业流程先救人。159已经跑过一次了。”
贺宁把笔放下。
“行。那这条从今天开始先在北川试。”
话音刚落，墙上的主控终端弹出一条新的待决。
地点在北川东部的一处旧冷藏库。
旧封存规则要求继续维持低温，异常隔离规则要求切断能源。系统上报的理由很清楚，库内污染值正在上涨，同时温控已经接近失稳。
值班员刚准备把完整数据送过来，沈玄抬手。
“先别给我旧系统结论。现场有什么？”
通讯很快接通。冷藏库负责人站在外层通道，说库里没人，里面存的是一批待复检的旧防护材料。现代温控显示正常，现场没有闻到异常气味，外层也没有人员不适。
贺宁看了一眼沈玄，直接下令：“移动监测过去，顺便让仓库自己拿一台独立温度计进外层。旧系统的数据先封着，别改。”
十五分钟后，第一份外部数据回来。
现代温度正常。
再过几分钟，移动监测抵达，污染值也只有旧系统上报的三分之一。
如果按照旧系统原始数据，确实已经足够进入根级死锁。
现实现场却还远没到那个程度。
技术员立刻去查采集层。
贺宁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沈玄说了一句：“来得挺快。”
“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你觉得这个也是他们做的？”
“先查。”
这一回没人急着给结论。
采集模块被拆开后，问题很快找到了。
一个两个月前就开始漂移的旧传感器，叠加上最近更换的新采集模块，换算误差被一点点放大。没有远程登录，没有维护账号，也没有人为校准记录。
只是设备老化。
技术员拿着检测报告进来时还有点尴尬。
“这个真是自己坏的。”
贺宁接过报告看了两页。
“所以以后更麻烦。”
有人动手时要防。
没人动手时，也不能因为前面抓到过人，就见什么都往人为操纵上扣。
沈玄走到主控屏前，把旧冷藏库那条待决重新调出来。
外部事实已经够了。
库里没人，现代温控正常，污染值没有达到危险线，旧系统的异常来自传感链误差。
他这才把裁决送进去。
先停异常传感链。
保留冷藏。
隔离范围不扩大。
几秒后，待决解除。
这一次，没有留下任何值得研究的戏剧性结果。
仓库照常运行，维修组明天去换传感器。
贺宁把刚才那张规则草案重新拉出来，在“至少一条独立外部事实链”后面又加了一句。
【外部事实同样需要来源说明。】
沈玄看见了。
“怕他们以后连外部数据一起做？”
“怕所有人习惯一句‘独立核验过了’，然后谁都不问怎么核的。”贺宁把文件保存，“既然对方在学你，我们也得改。”
顾清璃坐在窗边，一直没参与前面的讨论。等技术组的人出去以后，她才把孙维缓存里另一张被忽略的截图转过来。
那张图记录的是152章之后的一次资源调度。
上面没有待决。
也没有根级冲突。
只有沈玄拿自己恢复资源去补医疗缺口的时间、数量，以及后续医院恢复情况。
贺宁盯了几秒。
“这也记？”
沈玄把那张图放大。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备注。
【个人资源承担：高概率。】
屋里安静了下来。
前面那些还能说是在研究主识位怎么裁。
这一条已经越过了裁决本身。
顾清璃把屏幕推回去。
“他们在记你会为自己的决定付多少代价。”
沈玄看着那行字，过了会儿才问：“还有没有类似的？”
技术员重新检索，很快又找出两条。
一条记录151后沈玄接受设备永久损失。
一条记录159里现场负责人强拆旧模块、沈玄没有追责。
甚至连他没有追责，也成了样本。
贺宁这次没说话，直接把整个任务缓存复制进独立证据盘。
沈玄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正好有一辆医疗车经过。
老刘还在医疗区里。
有人已经开始拿这些选择算下一步。
如果他们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沈玄会舍设备保人，知道他愿意用自己的资源补后果，也知道哪些先例能被同构节点引用，那么以后只需要把现场做得足够像。
不用抢主识位。
不用破解王府根权限。
只要让沈玄看见一份被安排过的现实。
顾清璃站到他旁边。
“还在想老刘？”
“在想下一次他们想让我选什么。”
贺宁已经重新叫回技术组。
“孙维那条线继续挖，平台、资金、承包商、终端指纹全部拆开查。还有，今天开始，所有准备提交给沈玄的根级待决，多挂一栏外部事实来源。没有来源的，别往他这里送。”
技术员应了一声，又问：“这条要写成正式流程吗？”
贺宁看向沈玄。
沈玄把窗边那张任务截图关掉。
“先跑。”
“跑多久？”
“跑到他们下一次出手。”
贺宁点头，把文件发了出去。
十几秒后，北川当前所有接入节点的待决界面多出了一栏。
【独立事实核验。】
沈玄低头看了一眼。
孙维那台笔记本的后台分析也在同一时间跳出一条新结果。
任务平台残留缓存里，有一份还没来得及发出的第四组模板。
标题没有地点。
也没有参数。
只有一句任务目标。
【验证：主识位在事实来源互相冲突时，优先相信哪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