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脉石一块接一块亮起来，黑水也跟着动了。
水面原本只是细微起伏，等最里面那圈石纹全亮，池底便传出沉闷的水声，像一口封了太久的井重新开始换气。
沈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先把魏峥往后拦了半步。
“别下。”
魏峥低头看了眼池边。
“我没准备下。”
“你刚才脚都迈了。”
“我只是想看水。”
“站那儿一样能看。”
魏峥懒得争，真退了回去。
沈玄已经蹲到池边。
黑水看着脏，靠近后却没什么腐味，反倒有很重的金石气。几道极细的尸气沿水面绕过他的指尖，还没碰到皮肤，肩膀里一直压着的钝痛先松了一点。
顾清璃也蹲下来，手指探进水里。
沈玄看她：“怎么样？”
“还能用。”
“有毒吗？”
“你现在才问？”
“谨慎一点。”
顾清璃把手收回来，水珠沿着指尖往下落，落到石沿前便被尸气卷散。
“镇脉石没裂，池底也还有循环。药力肯定比千年前弱，拿来稳你现在这点伤够了。”
沈玄转头看沈烈。
“真不给钱？”
沈烈脸一黑。
“王府的东西，你用还要给谁钱？”
“刚才贺宁不是要算物业费吗。”
“你少提那个。”
魏峥在后面咳了一声。
沈烈回头。
“你笑什么？”
“没笑。”
“嘴都歪了。”
“刚才摔的。”
沈玄撑着池边站起来，外套脱下来扔到旁边石台上。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
“现在下？”
“都追到这儿了，总不能先给后面那群人留一池。”
“我跟你一起。”
沈玄没有推。
“行。”
两人沿着石阶下水。
黑水刚没过脚踝，沈玄右腿的尸脉就像被细针扎了一遍。再往下，冷意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走，之前连续动用尸气后留下的滞涩被一点点顶开。
走到腰深时，他停了一下。
顾清璃就在旁边。
她没问疼不疼，只把手伸过来。
沈玄握住。
两人掌心相接，体内那道早已完成的尸道合契自己有了反应。
池水里的尸气开始往两边分。
原本乱撞的力量经过两人之间那道联系以后，突然顺了许多。沈玄这边先吸进去一部分，太急的那一截会沿合契自然转到顾清璃那边；顾清璃体内积着的寒性尸气过重时，又会有一部分回到沈玄身上。
像两条原本各自堵着的水道，碰到一起以后多了一条能互相泄压的路。
顾清璃闭着眼。
“往前一点。”
沈玄照做。
两人走到池心。
中央镇脉石贴着水面亮着，石纹一圈套着一圈。
沈玄刚站稳，脚下猛地一沉。
池底传来的尸气一下比外圈重了数倍。
他右肩旧伤跟着发作，前面被战尸连续撞出来的暗痛全被翻了出来。肩背肌肉绷紧，连带着胸口那口气都卡了一下。
顾清璃握住他的手没松。
“别顶。”
“我没顶。”
“你肩膀都快抬到耳朵了。”
沈玄把肩往下压了压。
“这样？”
“丑。”
“那我还是疼着吧。”
顾清璃睁眼看他。
沈玄老实了。
池里的力量继续往身体里钻。
这一次他没有硬压。
让开。
收回来。
再往前送。
最开始需要他刻意控制，每一道尸气都像带着脾气，稍微走急一点就撞得经脉发疼。过了一阵，那种生涩感慢慢消失。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一缕极细的尸气从掌心浮出来。
没有散。
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刚离体就出现轻微滞后。
沈玄手指轻轻一勾。
那缕尸气绕过半块镇脉石，从石缝里钻进去，又从另一侧出来。
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他看了两秒，又试了一次。
这回分成三缕。
同时绕开不同石纹。
沈烈在岸上看着。
“别玩。”
沈玄抬头。
“试试手。”
“你小时候进练功房也这么说，最后拆了两张桌子。”
“我现在成熟了。”
顾清璃在旁边接了一句。
“刚才才拆过军令台。”
沈玄转头看她。
“那是正事。”
“桌子当年也是你练功的正事。”
沈烈听完笑了一声。
“她记得比我清楚。”
沈玄不说了。
继续运尸气。
池底镇脉石对他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明显。
过去这些天，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恢复，却总隔着一层东西。力量有，真正落到身体上时却没那么顺，尤其连续爆发后，肩、腰和脊背都会出现停顿。
现在那层东西正在往下退。
他试着屈膝。
脚下发力。
池水猛地向外推开一圈。
没有用多少尸气。
单靠身体爆发，水面已经被压出一道半圆形凹陷。
沈玄自己也停了一下。
顾清璃看过来。
“再来一次。”
“你不怕把池子踩坏？”
“你刚才还说成熟了。”
“行。”
沈玄这次收着力。
脚底发力的瞬间，身体没有任何滞后，腰背跟着一起走，右肩也没再拖慢动作。
他从池心一步跨到三丈外。
落水时只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沈烈站在岸边。
“这次像点样。”
“您要求还挺高。”
“以前更高。”
沈玄活动了下右肩。
疼还在。
可那种里面像塞着一团硬东西的感觉已经散了。
顾清璃那边也有变化。
她本来就比沈玄更稳，镇脉池对她的作用没有这么明显。可随着合契运转，她体内那股沉得过头的寒意开始往下压，原本贴着皮肤浮出的淡白尸气一点点收回去。
她抬手往池边一引。
石台上那件外套忽然滑了半寸。
沈玄看过去。
“你以前能隔这么远动东西？”
“能。”
“那你为什么以前都让我拿？”
“你有手。”
沈玄一时没接上。
魏峥在岸边低头研究鞋尖。
沈烈倒是完全没忍。
“该。”
沈玄懒得跟他们争。
他重新走到顾清璃旁边。
两人的手还牵着。
谁也没提松开。
尸道合契在池水里越来越稳，连带着整个镇脉池的循环也被带起来。
原本只亮中央一圈的镇脉石开始往外扩。
第二圈。
第三圈。
靠近池壁的几块旧石也亮了。
沈烈看到以后收了笑。
“这个以前不会自己开这么多。”
沈玄问：“坏事？”
“看着不像。”
魏峥蹲到池边，用短刀柄敲了敲最外侧石沿。
“水路在重新通。以前镇脉池要开满，至少得四个人从外面调镇石。现在它自己在走。”
顾清璃低头看水。
“合契带起来的。”
沈玄也感觉到了。
两人的尸气经过合契来回运转时，池底那些沉睡多年的镇脉纹像抓到了最合适的节奏，一道接一道跟着复苏。
最里面甚至有一部分力量没有继续往他们身体里灌，开始反过来修池。
水底的裂缝被尸气填住。
几块偏位的镇脉石缓慢挪回原来的位置。
沈玄看了一阵。
“这一池要是搬走，值多少钱？”
沈烈当场骂他。
“你敢拆，我先把你扔出去。”
“我就问问。”
“问也不行。”
顾清璃松开一只手，往他肩上拍了一下。
“先恢复。”
沈玄收了心。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没再折腾。
池水一点点往下沉。
力量进身体以后，他开始能听见更远的东西。
石阶上魏峥挪了一次脚。
外层有人搬设备。
再远一些，守夜司的无线电里有人在报车辆清点。
过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他得刻意分辨。
现在只要稍微集中注意，就能一层层拆开。
沈玄睁开眼。
“外面有人下来了。”
沈烈也听到了。
“自己人？”
“脚步不对。”
魏峥已经站起来。
他没有再去摸刚才那道守库纹，直接把短刀握进手里。
耳机里，贺宁的声音同时响起。
“外围西侧出了问题。”
“第二核心刚切开一条旧应急线，有东西绕过地面封控，直接进了战库外层。”
沈玄从池里往外走。
顾清璃跟上。
“多少？”
贺宁那边停了两秒。
“热源没有，尸气反应十二个。”
沈烈已经把地上的外套踢给沈玄。
“穿上。”
沈玄接住，单手把衣服套回去。
右肩抬起时，没有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池水顺着指缝往下落。
外层通道里，第一声重物撞门已经传了进来。
魏峥站到石阶口。
“这次没令。”
沈玄走到他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就好办了。”
第二声撞击落下。
厚重的内库门往里鼓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