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坑入口外停着两辆守夜司的车。
沈玄下车时，保护区的值班负责人正跟贺宁争执。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额头上全是汗。
“那条廊道封了十几年，里面有塌方段。程屿真走到头，手机估计都没信号，你们还不让人进去找？”
“救援队在入口待命。”贺宁把平面图铺到车头上，“现在里面有一个人，再进去六个，出了事我救谁？”
沈玄走过去：“通道多深？”
“从侧门到旧坑底，一百多米。后面还有道铁闸，早就不用了。”负责人看他一眼，“你们谁啊？”
“进去找人的。”
沈玄接过图，顾清璃已经在看地下通风的走向。她指了指右下角：“这段被封住以后，排风从哪里走？”
负责人指向另一条新管线。沈玄顺着看下去，旧廊尽头正好压在第三坑的出土区下面。
“我们两个下去。”沈玄把图还给贺宁，“有动静我先报，你的人别急着跟。”
贺宁递来两个通讯器：“每隔五分钟报一次。真出了结构问题，别为了那块石头把整座保护区拆了。”
“我今天主要来找活人。”
入口的铁门刚开，一股陈年潮气便扑了出来。
廊道很窄，墙上每隔一段有盏检修灯，走到第三盏以后就全黑了。顾清璃打开手电，照见地上几枚湿脚印。
“一个人的。”她蹲下看了看，“往里。”
沈玄走在前面。墙体越往深处越旧，后来补过的水泥逐渐变成粗糙石面，顶部还有几根没拆完的现代电缆。
走到那道废铁闸附近时，里面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程屿？”沈玄喊了一声。
声音沿通道传进去，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有人回：“站那儿。”
沈玄停住。
一束手电光从闸门右边晃出来，随后露出半张男人的脸。对方三十岁出头，穿着灰色工作服，左手举着手机，右手一直扶着旁边的管架。
“你们是单位派来的？”
“有人发现你进来一直没出去。”
男人看见顾清璃，又扫了眼沈玄空着的双手：“外面那些车，哪个单位的？”
沈玄没绕：“守夜司。”
程屿把手电往下压了压：“那我现在出去，是不是还得跟你们走？”
“出去再谈，先把手从管架上拿开。”
程屿没动。
顾清璃已经看见他手掌旁边那截发黑的铜接头，温度正在往上升。她伸手碰了下闸门边缘：“这里什么时候接过电？”
“上周。”程屿回答她，却仍盯着沈玄，“这根线根本没进施工图。我报给主管，主管说旧设备有留线很正常。”
他把手机举高些。照片里，一只新装的检修盒下方伸出根铜线，接进石墙里原本封死的细槽。
“我今天就是来拍这个。工具放在外头，省得回头说我私自拆了设备。”
沈玄凑近看了眼：“拍完怎么还不走？”
“闸门动了。”程屿踢了下脚边的锁杆，“我刚进来还好好的，现在卡得连人都过不去。你们要是来帮忙，就先把它弄开。”
话刚说完，闸门另一侧的现代配电盒响了一下。
上面的指示灯由红转黄，跳出一行倒计时。
【备用供电接入：00:45】
程屿脸色变了：“谁开的备用电？”
贺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这边没下令复电。保护区控制室说系统在自动执行。”
“切掉！”程屿朝沈玄伸手，“你把通讯给我。”
沈玄没把耳机摘下来，直接开了外放。
“贺宁，先停第三坑备用支路。”
“那一路带着文保区的排风。强停以后外面两间封存室会超标，我的人正在找单独断点。”
程屿听完骂了一句，举起手电照向闸门底部：“别等他们找了。这里有个新接的铜桥，单独断它，排风还能照常跑。”
沈玄看了眼那条窄得只容一只手进去的缝：“你怎么不过去？”
“我伸得进去，可那东西现在带电！刚才碰了一下，手到现在还麻。”
顾清璃把程屿往后带了半步。他正要甩开她的手，就看见她徒手握住正在震动的铁闸，硬把下落的闸片顶住了。
程屿话没说完。
沈玄已经蹲到闸门底下，五指扣住铜桥外侧的固定座。古旧石槽里传来的牵扯顺着手臂往上爬，他索性往里压了一股尸气。
石壁深处跟着一震，铜桥旁边亮起的灰白纹路立刻向他掌下聚拢。
“这东西还认人？”程屿退了半步。
沈玄没回答。他握紧固定座，硬把那截新焊上去的铜接片从石槽里扯了出来。
啪的一声，检修盒里的黄灯灭了。
铁闸猛地往下沉。
顾清璃手腕一抬，闸片停在半空。她朝程屿偏了偏头：“走。”
程屿从门缝里挤出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盯着沈玄手里那截扭曲的铜桥。
“你连绝缘手套都不戴？”
“刚才不太方便找。”
“你们守夜司现在这么干活？”
沈玄把铜桥扔进旁边的空工具槽：“我们负责处理这类东西的方式，可能跟你们培训的不太一样。”
通讯里传来贺宁的声音：“第三坑备用支路断了，排风正常。你们那边人带出来没有？”
“带出来了，活蹦乱跳的。”
程屿皱眉：“谁活蹦乱跳？我手还麻着呢。”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出去让医生看，别逞强。”
程屿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停住：“等会儿。你们刚才来得也太快了。”
沈玄靠着闸门：“我找你有事。”
“找我？”程屿看了看他们，“b-07？”
这次轮到沈玄没接话。
程屿扯了下工作服袖口，把右腕一条早已淡掉的旧勒痕遮住：“我就知道。白承远都让我走了，你们还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这根线是谁让人接的。”沈玄指向检修盒，“你的事，你愿意说多少说多少。”
程屿盯着他：“你不让我再躺回那种床上？”
“不让。”
“那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编号？”
“白承远的项目资料我们拿到了。”沈玄看着他，“你那次第七段亮过，但没闭合。这件事我知道，别的还得问你。”
程屿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把照片往前翻了两张。
“我来这家公司之前，有人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做文保区维护。工资比外面高两千，还不用夜班。我当时挺缺钱，就来了。”
他把一张工作单放大。
“上周主管让我给第三坑加一条复接线。图纸里没这项，我说不能接。他说外面会有人负责施工，让我别管。”
沈玄看见照片右上角有一行被胶带盖住的小字。
“这个呢？”
“今天上午刚发现的。”程屿把照片继续放大，“我来就是想看清楚，到底谁把它写上去了。”
那行小字经过放大，已经能认出前半段。
【b-07，候第二应。】
沈玄看着手机。
程屿把屏幕收回去，望向他们刚出来的旧廊。
“这几个字我在实验室见过。白承远当时说过，我只要不愿意，谁都不能逼我走那一步。”
他顿了顿，转头问沈玄。
“那你们说说，今天是谁又想把我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