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问完那句话，沈玄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从石槽里扯下来的铜桥翻到背面。新焊的接点还有烫痕，固定螺丝却已经被人磨掉了批号，边缘只剩一层浅浅的刻痕。
“想知道是谁干的，我也得查。”沈玄把铜桥递给顾清璃，“你今天拍到的东西很有用，出了廊道，交给贺宁做个备份。”
程屿站着没动：“备份完，我能走？”
“医生先看你那只手。剩下的，你自己定。”
“白承远当年也这么说。”
沈玄看了他一眼：“那就先把今天的事处理完。你要觉得我说话不算数，当着贺宁的面骂我，行吧？”
程屿没忍住：“骂你有什么用？”
“总比把自己又关进铁闸后面强。”
顾清璃已经向外走去。程屿跟了两步，发现沈玄还落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沈玄蹲在那只检修盒旁，把松脱的铜线往旁边拨开，顺手拍了张照片。石壁旧槽里的灰白光早就灭了，留下两处新打的膨胀螺栓孔。
“谁接的线，手挺稳。”他站起来，“知道旧槽在哪儿，连旁边的石皮都没碰坏。”
程屿转头看了半天：“主管说图纸不准，我现在倒想知道，他哪来的准图。”
三个人从旧廊出来时，入口外已经多了一排警戒桩。
贺宁正跟保护区负责人交代临时断电范围。看见程屿，她把医疗员叫过来，又接走那截铜桥，让人当场拍照封袋。
程屿盯着证物袋：“手机照片我可以给你们一份，原件得留我这儿。”
“可以。”贺宁没伸手要手机，“先登记你拍摄的位置和时间，文件发到现场取证终端就行。”
程屿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低头点开手机，手指却因为麻木按错了两次。顾清璃把他往旁边的折叠椅上按。
“坐着弄。”
“我能站。”
“那就坐着证明你能站。”
沈玄在旁边笑出声，挨了顾清璃一眼，立刻转去看贺宁手里的现场图。
入口另一头停着辆灰色工程车，车厢后门紧闭，侧面贴着机电承包商的标识。沈玄刚才下去时，这辆车还没停在那里。
程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沉了些。
“主管来了。”
车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远远就喊：“程屿！你手机先给我。封闭区的照片谁让你乱拍的？”
医疗员正在检查程屿的手，对方已经伸手去拿椅背上的手机。
程屿将手机攥回掌心：“罗主管，线谁接的，你给我说清楚。我报过两次，工单也留着，你现在来拿我手机？”
男人脸色一沉：“你擅自进封闭廊道出了事，公司还得替你担责。先回车上，有什么话到办公室说。”
贺宁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第三坑现在由我们封控。你是哪家公司的负责人，把工作证拿出来。”
罗主管掏证件的动作倒很利索，口气却没软下来：“该配合的我们配合，不过这人是我们员工，总得先回单位做事故记录吧？”
“人刚从里面救出来，手还没检查完。”贺宁把证件交给身边的人核验，“谁让你来接的？”
“公司调度。”
沈玄瞥了眼那辆工程车：“调度还给你派了司机和两个保安？”
罗主管的嘴动了动：“工地上一直有安保。”
灰车后门这时开了一道缝。
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跳下来，工装套得宽松，右腿落地时却带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卡响。另一个人还留在车上，手里拎着黑色手提箱。
顾清璃已经站到程屿旁边。
沈玄把目光收回来：“你们公司查事故，还带这种阵仗？”
罗主管不再看他，只朝车边的人摆了下手：“程屿，跟我走。你以前那些事，我可一句都没跟公司讲。”
程屿把刚发完的照片收起来，扶着椅背站起身。
“那挺好。现在你倒是可以讲了，省得我费口舌。”
他没往车那边走，反而站到了贺宁身后。
车旁那人已经过来了。
他伸手去扣程屿的肩膀，沈玄抬脚插进两人之间，对方的手正好抓在他衣袖上。
“你又是谁？”
沈玄低头看了一眼：“你松手，我告诉你。”
对方猛地发力，袖子被扯得绷直。沈玄站在原地，任他拽了两下，最后伸手握住那人的手腕。
“看来不太想知道。”
咔的一声，护在工装里的金属支架先被捏弯了。男人闷哼着跪下去，另一只手伸向腰侧，刚摸出半截电击杆，沈玄便把整个人连着杆一起按在工程车的轮胎旁。
车厢里的人立刻打开手提箱。
程屿听见一串熟悉的短促提示音，抬头就看见箱盖内侧亮起六枚细小的绿灯。
那人朝他喊：“看这里。”
程屿的脚停了一下。
手提箱里传来的节奏和旧实验室一模一样。每天训练结束，最后一轮识别总会响这几声，随后有人让他抬头、站正，等设备给出结果。
“关掉。”程屿咬着牙说。
箱旁的人还在往前走，顾清璃已经迎了上去。
她一掌拍在箱盖上，六枚绿灯连同里面的电路板一起碎了。那人手臂被震得往下垂，转身想退，顾清璃抓住他的衣领，顺势将他撞在车门边。
“让你关，听不懂？”
车里还有人试图发动引擎。
沈玄一脚踩住前轮外侧，整辆车刚往前拱了一点便停住了。司机把油门踩得发动机乱吼，轮胎在地上磨出一股焦味。
“熄火。”沈玄敲了敲车窗，“别把轮胎烧没了，修车挺贵的。”
司机看着被他踩得变形的轮毂，慢慢松开了油门。
贺宁带的人已经冲了过来。现场几名普通工人被引到另一侧，罗主管刚转身，便被两名队员按住胳膊。
“我有合法施工手续！你们这是干什么？”
“合法手续留着慢慢查。”贺宁看了眼散在地上的手提箱，“刚才那个设备，你准备怎么解释？”
罗主管嘴闭上了。
程屿还站在原处，额头出了汗，却没再往后退。
顾清璃走到他旁边：“能走吗？”
“能。”程屿看着那只砸坏的箱子，“刚才他们要是让我看进去，我可能真会照着做。”
“知道了。”顾清璃把医疗员叫回来，“手给他看，剩下交给我们。”
程屿这次没再逞强，自己坐回了椅子。
沈玄从地上捡起手提箱的底座。里面装着一套便携式识印诱导设备，外层贴着现代机电巡检标签，内侧却还保留着白承远项目用过的接口格式。
“贺宁，留活口，车上的东西也别漏。”
“已经控制了。”贺宁摘下手套，翻开箱底的维护卡，“这玩意儿昨天才做过校准。”
卡上只写了样本编号。
【b-07。】
程屿看见那行字，直接把刚包好的手背从膝盖上抬起来。
“我说怎么给我涨工资，原来还惦记这个。”
沈玄把卡翻到背面：“现在你可以骂了。”
程屿看了他一眼：“骂谁？”
“先骂那个给你涨工资的。”
程屿骂了两句，医疗员给他处理另一处擦伤时，又被疼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贺宁从车上的控制终端里调出一份刚打开过的现场任务页。
原定内容很简单。
【b-07：诱导接触。】
【第二应：未完成。】
可下面还有一栏新出现的指令，更新时间就在十几分钟前。
【沈玄：已到场。】
【现场优先级：变更。】
沈玄看着自己的名字，伸手把终端拿了过来。
罗主管还在旁边喊自己只是照单办事，贺宁让人把他带去车边，没让他再碰任何设备。
顾清璃走到沈玄身旁，低头看了眼任务页：“他们一直知道你可能会来。”
沈玄往下一滑。
最后一行字还没来得及被擦掉。
【b-07接触失败，转采沈玄当前主识响应。】
他把终端转给贺宁：“第三坑里还有没有别的接线？”
贺宁已经拿起通讯器：“所有新增线路重新封检，现场工程人员留置核查。”
沈玄抬头看向旧廊入口。
刚才被他拆下来的那条铜桥还装在证物袋里，罗主管的人却随身带着一套新设备，连他的到场时间都记了下来。
顾清璃从他手里接过终端：“你刚才碰石槽，他们会不会已经录到了什么？”
沈玄把目光移回屏幕，点开任务页底部。
那里有一个灰色的上传记录，后面跟着半截未完成的进度条。
【主识响应采集：待续。】
【接续地点：北川旧墓群，第四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