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那句话说完，没人急着碰石板。
贺宁让技术员把托架固定好，先拍下那块歪斜铜片。照片放大以后，能看见补焊处有一道斜着拖出去的细痕，旁边还沾着极少一点黑色焊渣。
“这么多年，你还记得自己焊歪的地方？”沈玄问。
“当时挨了骂，能不记得吗？”程屿蹲在木箱旁，包着纱布的手搭在膝盖上，“螺孔里断了半截螺丝，按规矩就该换件。工头嫌耽误工期，让我补。我说补了会歪，他说歪就歪，反正外头还有铁壳。”
顾清璃看向石板底面：“当时开着这东西？”
“电闸拉了。我亲眼看他们拉的。”程屿说到这儿，忽然又皱起眉，“可我焊完刚起身，后面那个柜子自己响了。老钱离得近，直接倒在工具架上，脑门磕了好大一个口子。”
他用没受伤的手比了比位置。
“另外两个也倒了。一个喊他妈，一个把我当成姓许的，说我上个月还欠他工钱。问题是那时候我才进班组三天。”
沈玄没插话。
“救护车来之前，有人催我们签事故单。”程屿抬头，“上面写着擅自带电作业，我当场就撕了。后来公司说赔钱，老钱家里等着用，我也懒得跟他们耗。”
“老钱后来怎么样？”顾清璃问。
“命捡回来了。就是记性一直不好，手机密码换过七八回，换到他媳妇也记不住。”
程屿说完，扶着箱沿慢慢站起来。医疗员想拦，他摆摆手，没再往石板跟前凑。
贺宁让人记录下三名工人的称呼和当年的承包单位：“等会儿留个联系方式。我们会核对事故档案，也会联系当事人，先征求他们本人的意见。”
“这事你们真查？”
“有人在保护区私接异常设备，还动手抢证物。”贺宁把封存单递给技术员，“已经不只是你们那笔赔偿款了。”
沈玄正要说话，装卸道另一头有人吵了起来。
“我都说了，那是运输委托单！你们把我扣在这里，我回去怎么跟甲方交代？”
两个守夜司队员押着一名男人从第四坑侧门出来。那人黑夹克的胸口被扯破了一大片，脸上还有擦伤，走路时一直护着左边肋骨。
沈玄认得他。
方才在配电间，就是这人让沈玄去碰认证板，动手以后还想摸遥控器。
程屿顺着声音看过去，刚转了一半的身子停住了。
“向工？”
男人抬起头。
“程屿？”他也愣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程屿直接朝他走过去，医疗员手里还拿着没拆完的纱布，连忙跟了两步。
“我怎么还在这儿？”程屿站到男人面前，“向启明，你再说一遍。当年你让我签那张事故单的时候，怎么不问我这句话？”
向启明把脸别开：“当年的事早处理完了，你别在这儿闹。”
“处理完了？”程屿声音一下高了，“老钱换了四份工作，谁干的？你当时说我们违规，后来我去找监控，你们告诉我录像坏了。好啊，你今天倒挺有本事，又站在这块东西旁边！”
向启明想往后退，被押他的队员按住。
“赔偿款你们拿了，协议也签了。”他咬着牙，“现在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钱我拿了，老钱住院我给他媳妇转过去了。你是不是觉得给了钱，人就该把那天忘了？”
沈玄走过来，伸手把程屿往后挡了半步。
“你先别把手弄裂了。”他看向向启明，“这东西当年从哪儿运过去的？”
“什么东西？”
沈玄朝木箱偏了偏头。
向启明没有看。
“我是现场技术承包方，设备归谁管，跟我没关系。”
“那你今天在第四坑做什么？”
“施工协调。”
“协调别人把我关进去按手印？”沈玄看着他，“你这协调费收得挺危险。”
向启明嘴硬：“你别乱说，我听不懂。”
贺宁让队员把他带到临时讯问车边，转身吩咐查当年事故承包方的在场人员、设备移交记录和他本人的工作履历。
程屿还盯着向启明，忽然开口：“那年你是不是知道会出事？”
向启明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连断电都不会检查，怪谁？”
“那天的断电牌是你挂的。”程屿追过去半步，“我说柜子里还有声音，你让我别管，赶紧焊。向启明，你敢说你当时没听见？”
向启明转过头，脸色难看得厉害。
“听见又怎么样？上面要看结果，我能把设备扔那儿不干？四个人进去，就你一个扛得住，后来人家还专门把你请走，你吃亏了吗？”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先闭了嘴。
程屿站在那里，隔了片刻才问：“四个人进去，你们在外头等结果？”
向启明没再回答。
沈玄看向贺宁，贺宁已经让记录员把刚才的现场声音单独保存。向启明又喊着要律师，这次没人拦他。
“可以联系。”贺宁说，“刚才你自己讲的话也会一起留档。”
程屿坐回折叠椅，低头解开没受伤那只手的袖扣，解错一颗，又重新扣上。
沈玄在旁边等了会儿，才问：“老钱他们知道自己当过什么试验吗？”
“没人告诉过。”程屿抬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顾清璃把已经封好的证物袋放到桌上：“那就先联系他们。想不想把以前的事翻出来，得让他们自己说。”
“我知道。”程屿翻出手机，拨到一个备注叫‘钱师傅’的号码，看到包着的手，换成另一边握着，“不过这事我要亲口跟他说。”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老钱，是我。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听筒里有人笑着骂：“程屿？你小子欠我那顿饭，什么时候请啊？”
程屿咧了下嘴：“等我手好了，请你吃两顿。先问你个事，那年你住院以后，向启明有没有去找过你？”
电话那边顿了顿。
“他没来。倒有个戴眼镜的问过我，说想知道那天我醒来以后，还认不认得自己。”
程屿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一点，看了沈玄一眼。
“他还问什么了？”
“问我愿不愿意再试一次。我说我饭都快吃不上了，试个屁。他给了张名片，我扔抽屉里了。你怎么又问这事？”
“名片还在吗？”
“不知道。你要啊？我让你嫂子找找。”
程屿刚要说话，沈玄抬手示意他先别催。
“钱师傅，”沈玄凑近手机，“当时还有没有别人问过你？”
“你谁啊？”
“程屿朋友。你要是不方便，我们改天再说。”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等等，我想起来了。那人还带着一张照片，问我上面那块石板有没有见过。”
沈玄看了眼木箱。
“您怎么答的？”
“我哪知道啊，头都摔坏了，见过也想不起来。”老钱说完又骂了两句，“反正我告诉他了，以后少来烦我。”
程屿把电话接回去：“老钱，那张名片你先留着。今晚我过去找你，咱们再聊。”
“带上饭啊，别又空手来。”
电话挂断以后，程屿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沈玄看向他：“今晚还准备自己去？”
“我找我师傅吃饭，你们总不能连这个都管。”
“不管。”沈玄把自己手机拿出来，“你把地址给贺宁一份。你不想让我们跟着也行，至少有人找你麻烦的时候，能知道你在哪儿。”
程屿犹豫片刻，还是把地址发了过去。
贺宁接到消息，立刻安排附近队员确认老钱现在的安全。向启明已被控制，装卸车、黑石板、两处新接线都在封存范围内，她的人开始沿设备移交链查之前的承包商。
沈玄望着木箱里的石板，转头问顾清璃：“当年他们拿这东西试四个人，后来又找上程屿。你觉得他们到底想等什么？”
顾清璃看着那块歪斜补片：“等一个能自己回应的人。”
“程屿没按他们教的来，偏偏是他撑住了。”
“嗯。”
沈玄伸手合上木箱盖：“那就先去见见另外三个。总有一个人记得，当时是谁站在外头看着他们。”
程屿已经站起来，听见这句，停在他们身后。
“不用找三个了。”他把手机递过来，“老钱刚发消息，说名片找到了。”
照片里是一张白底黑字的旧名片。
姓名那栏写着两个字。
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