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
紀衡吐出這個名字，便抬頭盯著沈玄。沈玄站在押送車門旁，等了片刻才開口︰“你親眼看見我爹關門了？”
“當年封閉歸識門，國師府傳下靖安王令。令上有王府的印，誰敢造假？”
“我問你見沒見過他。”
紀衡閉上嘴。沈玄指了指車門︰“方才說得跟你站在旁邊似的。哪年哪月，門朝哪兒開，你倒講講。”
紀衡手臂受了傷，撐著車門站不穩，卻仍梗著脖子︰“外役只負責接轉令，見不到王爺。”
“那就說你見過令。非得添上‘親手’兩個字？”
旁邊的守夜司隊員把證詞記下來。紀衡臉色難看，忍不住又補了一句︰“王印封了門，王爺難道還不認？”
“他認不認，我自己問。”
顧清璃已從車尾走過來，打量紀衡的神色︰“你連沈烈本人都沒見過，倒挺急著讓他來。剛才又提第三坑，說那里有門等著他認。誰教你這樣傳話？”
紀衡避開了她的目光。沈玄沖押送隊員擺手︰“送去收容吧，先治傷。第三坑誰也別帶他去。”
車門關上之前，紀衡還不死心︰“只有靖安王本人能核封門令！”
“你放心。”沈玄朝他點點頭，“真有令，我一定讓他瞧。人就不勞你領了。”
顧清璃等車駛出院門，才問沈玄︰“現在打給沈烈？”
“先離那些設備遠一點。”
兩人走到停車場另一頭，沈玄坐進車里撥通電話。沈烈接得很快，開口便問他今天又去了什麼地方。
“南郊。剛抓了個國師府舊役，叫紀衡。”
“抓人找賀寧，找我干什麼？”
“他說你當年親手關了歸識門。”
電話那邊響起杯子踫桌的聲音，沈烈開口便問︰“什麼門？”
“歸識門。還說有你的封門令。”
“他見到老子了？”
“沒有。他拿過一份國師府的轉令，听人說蓋著王府印。”
沈烈罵了一句︰“我王府的人用印，什麼時候要國師府替我傳話？你讓他把正本拿來！”
沈玄靠著座椅，沒接著爭。沈烈越說越氣，過了片刻又追問封門的日子和地點。
“他不肯講明白。”沈玄說，“一門心思想把你弄到第三坑。”
“那地方你先別動。給我看看紀衡的印，我要知道他哪房的人。”
“已經交專項收容了。印是真的，清璃認過，缺一角。”
顧清璃朝手機補了一句︰“他說歸識外役。鎖臂的招法也正，只是我不記得有這個人。”
沈烈沒馬上回話。沈玄索性問得更直白︰“爹，你到底關過什麼門？”
“老子打了半輩子仗，關過的城門營門多了。歸識這兩個字，我還是跟你們查舊庫以後才听慣的。”
“王府西院的後井房呢？”
“徐淮的藥房。”沈烈冷哼，“你們從那兒找出匣子的時候，我就說過，那老頭封東西沒請示過我。人醒了，匣子也空了，他自己寫著不許再回接。”
那張舊箋沈玄還記得，末尾落著徐淮的名字。沈烈確實從未承認經手過那只外空匣。
“要真有人拿著王府印去封歸識門呢？”沈玄問。
“拿正本來核。”沈烈答得干脆，“你總不會憑一個舊役幾句話，就把這事算到老子頭上？”
“我打電話就是來核的。”
“哼，算你還知道問。”
沈玄正準備掛電話，沈烈卻叫住他︰“那個紀衡說的封門，跟一百七十六那次有關系？”
“有人故意往那十一天上引。你怎麼忽然問這個？”
沈烈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他從宮里回來的路上，一直掀車簾往後看。那時候我罵他亂瞧，他還跟我急，說有人在外頭叫他。”
“你之前說過。”
“有件事沒提。”沈烈的聲音慢了下來，“他當時還想下車。我把人扯回來了，他掙了兩下，說自己听得真真切切，絕對有人。”
顧清璃側過臉，看向窗外。
“後來呢？”沈玄問。
“回府就好了。晚上還跑來找我討一把新刀，嫌府里發的太輕，第二天照樣上房揭瓦。”
沈烈說到這里，哼了一聲︰“我當時想著，小子進趟宮被嚇著，過兩天就好了。十一天後他昏過去，我才知道前頭那事興許有問題。”
沈玄握著手機，好一會兒沒說話。
沈烈也沒有催，過了片刻才開口︰“你醒的那天，徐淮問你記不記得我，你看了我半天才點頭。老子還以為你摔壞腦子了。”
“我那會兒真怕認錯人。”沈玄笑了一聲，“眼前坐著個黑臉老頭，一張嘴就罵我。我心想這地方要是認錯爹，估計得被打出去。”
“你敢當面這麼講，早挨揍了。”
“所以我當時沒敢。”
沈烈沒跟著笑。
“後來才看出來。”他說，“你跟他從小就不一樣。那小子犯了錯，拎著刀就往我跟前沖。你挨了罵，嘴上認錯，轉頭把該干的又干了。”
沈玄抬頭看了顧清璃一眼。她在旁邊坐著，伸手將空調的出風口偏開，沒有插話。
“那你怎麼一直沒說？”沈玄問。
“說什麼？先問你為什麼佔著我兒子的身子？”沈烈的聲音沉下來，“我當時連他去了哪兒都不知道，問你能問出什麼來？”
沈玄沒有回答。沈烈又說︰“這些年你沒少替我收拾爛攤子。別以為我看不見。原來的他是我兒子，你也一樣。你還非得跟老子算清？”
“我哪兒敢。”沈玄把手搭在方向盤上，“回頭您再算我小時候摔壞藥罐的錢。”
“那得讓徐淮來跟你算。”
沈烈罵了一句，接著叮囑︰“第三坑先封住。紀衡說的那道門，我會想法子核。你把人交給守夜司，今晚別再到處亂撞。”
“行。”
“真的？”
“您怎麼還不信我？”
“我信你才怪。”
電話掛斷後，顧清璃看沈玄一直握著手機，便把水遞了過來。
“你以前跟我說，剛醒那幾天，沈烈總盯著你看。”
“嗯。我還以為他在懷疑我。”
“他當然懷疑。”顧清璃頓了頓，“換我，我也會。”
沈玄抬頭︰“那現在呢？”
“現在我見你回家，認得你的腳步聲。”
她說完便擰上水瓶，像是只回答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沈玄卻伸手拉住她的手，在掌心握了片刻。
電話又響了，這回是賀寧。
“紀衡已經送到專項收容點。你讓我核實的那句話有進展，他承認自己沒見過封門令的正本，听的是國師府經手人轉述。”
“經手人叫什麼？”
“說沒報姓名，只記得一枚戒指。黑鐵的，左側缺了一個角。”
顧清璃接過手機︰“國師府有專門回收舊令的掌令房。那種戒指，我見過。不過外役接令的人太多，單憑戒指認不出誰。”
“我會繼續查人。”賀寧說，“另外有件事，你們看看現場拍的舊印照片。”
她發來紀衡頸後的特寫。黑色舊印缺了一角，邊緣還有幾道顏色偏新的細痕。顧清璃把照片放大，盯了片刻。
“這舊印被人動過。”
沈玄湊過去︰“哪兒？”
“缺口旁邊。原來的印紋早結死了，這幾道還在皮肉里。”她抬頭看他，“有人在舊印上補刻過，時間應該不算久。”
賀寧當即讓收容點做進一步檢查，確認傷痕形成時間和補刻材料。
“檢驗結果出來以前，先別把它當定論。”她說，“你們今晚還要去哪兒？”
“回去。”沈玄答得很痛快，“有件事想明白了，沒必要再陪那幫人繞圈子。”
賀寧沒信︰“什麼事？”
“紀衡一直想讓我爹去第三坑。想把人引出來，得有個理由。他偏偏拿了當年最難開口的那十一天。”
“所以？”
“先查是誰讓紀衡重新干活的。”沈玄看著照片，“老役印能補，人也能叫醒。那個人總不能只活在電話里。”
顧清璃把照片轉給賀寧，附上需要比對的印痕位置。沈玄發動汽車，沿著停車場出口駛上主路。
開到路口，顧清璃的手機亮了。她看完消息，轉頭問沈玄︰“你餓不餓？”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沈烈發來的。他說你整天往外跑，飯也不好好吃，讓我看著點。”
“他還給你發消息？”沈玄有些好笑，“我剛才明明跟他說了回去。”
“他怕你又忘了。”顧清璃打開導航，找了一家還在營業的面館，“前面右轉，開過去。”
沈玄瞄了眼屏幕︰“要兩份肉的，行不行？”
“你自己付錢。”
“那我要三份。”
顧清璃笑著把路線發到了車載屏幕上︰“先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