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快打烊了，老板正在擦桌子，见沈玄进来又把灶火拧大了一格。
“三份肉？”老板拿着点单机看了他两眼，“小伙子，你确定？”
“确定。面正常来，肉多放点。”
顾清璃把菜单拿过去，替他划掉了两样辣油：“另外来碗清汤的。刚才在车上你还说衣服破了难受，别吃完又出一身汗。”
沈玄瞄了一眼她点的东西：“你给我管衣服，还管吃的？”
“你自己说要三份肉，我给你减了？”顾清璃没抬头，沈玄只好点头：“那倒没有。”
老板端上面时还特意多拿了一只空碗。沈玄夹了两筷子肉到顾清璃面前，她看着那堆得快冒尖的牛肉，忍了忍，还是拨回去一半。
“我吃不了那么多。”
“剩下我吃。”
“那你夹过来干什么？”
“显得我大方。”沈玄把肉夹回去，顾清璃忍着笑低头喝汤。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又亮了。沈烈发来一张照片，杯子旁边摆着半盘没动的点心，下面还有一行字。
【那小子到地方没有？】
顾清璃拍了张面碗发过去。沈玄凑过来看，笑道：“他问你干什么，不问我？”
“问你，你能老老实实说？”
“我刚才答应他回去。”
“所以我让他看看你确实吃饭了。”
沈玄把最后一片肉夹起来：“顾大小姐，这么下去，你俩得联合起来管我。”
她拿起纸巾递给他：“嘴边沾上了。”沈玄接过去擦了擦，没再顶嘴。
回去以后，顾清璃把沈玄换下来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找人约好修补时间。沈玄还惦记纪衡颈后的伤，拿起通讯器看了两眼，又被她拉去休息。
第二天上午，沈玄刚在客厅坐下，贺宁便打来了电话。
“纪衡的颈后新痕查出来了。旧役印一直很稳定，旁边那几道细伤里却有铜丝和胶合物，伤口形成的时间不长。”
沈玄把手机夹在肩头，拿起桌上的水杯：“有人给他补了一道令？”
“只能确认近期动过手。具体做了什么，专项组还在查。”贺宁停了停，“纪衡自己要求见你。他说有人会来收他的印，昨晚一夜没睡。”
“他不是千年尸修吗，还怕熬夜？”
“你过来自己问。”
沈玄放下杯子，看见顾清璃已经从卧室出来，正把头发挽起来。
“去一趟？”
“我听见了。”她拿起外套，“别让人等太久。”
收容中心的走廊比昨晚冷清得多，几间观察室都关着门。贺宁站在治疗区外，手里拿着一份告知书。
“人在里面，伤口处理过了。提醒一句，他现在仍是涉案人员，你们不能把人带走，更不能私下给他改什么主从关系。”
沈玄接过防护衣：“我上哪儿给他改主从关系？我家自己的那堆旧印都还没弄明白。”
“知道就好。”贺宁看向顾清璃，“医疗组等会儿处理新添的异物，你帮他们看着尸纹，别让他乱动。”
纪衡坐在治疗床边，后颈缠着纱布。看见沈玄进来，他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被守在床旁的队员扶住。
“别折腾。”沈玄找了张椅子坐下，“听说你点名找我？”
纪衡看了眼贺宁，声音沙哑：“世子殿下，我可以不回那个人手里吗？”
沈玄抬头看他：“谁要把你送回去？”
“他会来收我。”纪衡伸手摸了摸后颈，又立刻缩回去，“外役失了差，旧印要归库。如今新印也在，他只需一声令，我就得回去。”
顾清璃站到他身后，示意医生揭开外层纱布。
旧印缺角的地方有三道新划痕，伤口愈合得比普通人快，皮肉里却嵌着极细的铜丝。医生拿探针碰了一下，纪衡肩背的尸纹立刻浮了出来。
“这东西最近才给你刻上的？”顾清璃问。纪衡点头，她便接着问：“谁动的手？”
“我醒来以后。”纪衡咬紧牙关，过了片刻又说，“那地方冷得很，上头一直亮着白灯。我以为有人开了封眠棺，可四周全是铁箱，连一盏油灯都没有。”
沈玄没打断，纪衡自己接着说：“有个人把我从箱子里放出来，问我还记不记得国师府旧役的规矩。我答了，他就拿铁戒贴在我颈后。”
顾清璃看向那处新痕：“那枚缺角戒指？”
“左边缺口。戴在他的右手上，碰过印以后，他又让人往上面补了三笔。”
沈玄问他有没有看见脸。纪衡摇头：“照在我眼上的灯太亮。他站在灯后，我只看见手。”
沈玄瞧着他：“你醒了多久？”
“我不认得他们用的日历。醒来以后换过几次地方，还让人教我用那种会说话的铁片。”纪衡指了指沈玄的手机，“他们说只要我照着差事做，后面自然有人替我记功。”
“所以你就往我脸上扔钉子？”
纪衡脸上挂不住，扭头躲开他的视线：“我奉命取回旧物，没料到世子会在那里。”
“那两个守夜司队员呢？你把货架往他们头上砸，也是奉命？”
纪衡沉默很久，才挤出一句：“是我动的手。他们若伤了，罪算我的。”
“这句还像话。”沈玄往椅背上一靠，“伤人的账，贺宁会找你算。现在说说你脖子上这个，打算怎么办？”
医生把一张告知单递到纪衡面前，解释新铜丝如果继续留在皮肉里，可能反复牵动旧役印，建议取出后做封存检验；同时也有刺激尸纹的风险。
纪衡听到“取出”两个字，猛地抬头：“拆了印，我还能活？”
顾清璃把告知单放到床头：“旧印从前就有，今天处理的是后来补进去的东西。能不能完全隔断影响，要做完才知道。”
纪衡看着那几页现代文字，迟迟没有动笔。沈玄将笔塞到他手里：“认得这些字吗？”
“旧字认得。这些……”
“看不懂就让人念给你听，别乱签。”沈玄转头对医生道，“风险也讲清楚。他愿不愿意，问他自己。”
医生重新说明取出的步骤，连可能发生的尸纹反冲都讲了一遍。纪衡握笔的手渐渐稳下来，在同意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愿意。”他把纸递回去，“万一活不成，也别把我送回那个人手里。”
顾清璃让纪衡坐稳，自己站到床头。医生剪开周围的旧纱布，小心沿新伤口取铜丝。抽到第二根时，纪衡背上的尸纹忽然绷直，锁骨处的黑纹一路爬到喉结。
纪衡张嘴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手臂狠狠撞上护栏。顾清璃按住他的肩，提醒医生：“先别碰第三根。他体内有东西在顶这道印。”
沈玄走到床边，掌心按在纪衡背上。那股外来的尸气顺着新伤往里钻，遇到他的力量便开始四处乱窜。
纪衡疼得直打颤，还想伸手抓自己的脖子。沈玄扣住他的手腕：“别乱挠！你自己答应拆的，现在又后悔了？”
“没……没有！”
“那就忍着点。”
沈玄将尸气一点点压回旧印边缘。顾清璃确认新铜丝不再牵动底下的原印，朝医生点了点头。
第三根细丝被镊子夹出来，落进金属托盘。纪衡整个人靠回床头，半晌没动。
医生检查瞳孔反应和尸气监测，确认读数恢复到此前的稳定范围，才让队员重新调整防护装置。
贺宁一直站在观察窗外，见处理结束才进来：“怎么样？”
“人还在。”沈玄松开纪衡的手，“具体会不会再被叫回去，得看后续观察。”
纪衡抬起头，迟疑片刻才开口：“世子殿下……多谢。”
“别急着谢。”沈玄在床边坐下，“你刚才说醒来以后换过几个地方，总该记得一两个。”
“记得。”纪衡这回答得很快，“有一处门口满是货车，地上铺着黑黄相间的线。每天夜里有人推铁箱进出，我在那里候过三次令。”
沈玄拿出手机，调出北川的工业园地图。纪衡看不懂上面的标记，顾清璃便让他先讲周围有什么。听到铁轨和一座蓝色高架桥时，沈玄把地图移到北站货运区。
“这里？”
纪衡仔细辨认了片刻，摇头：“我没从上面看过。”
“那你记得门牌？”
“九号。”纪衡想了想，“门口有两个很大的字，‘冷藏’。那些人总说九号库夜里才能开。”
贺宁查看北川北站货运区的公开信息。那里确实有一间早年停用的九号冷藏仓，后来被私人仓储公司租下。她当即让外围人员核实目前有没有正常装卸业务。
纪衡见几人都开始动，忍不住问：“你们要去那里？”
“找给你补印的人。”沈玄收起手机，“他不敢报名字，总得有个地方待着。”
纪衡忽然撑着床沿坐直：“世子殿下，那地方还有别人。”沈玄停下脚步。
“还有一个箱子。”纪衡慢慢说道，“我走的那晚，他们把它推进了九号仓。搬箱子的人说，等我把旧物取回来，就该轮到下一个醒了。”
顾清璃先看向贺宁：“九号仓若还在使用，里面的人要先撤出来。”
“我安排。”贺宁拿起通讯器，“你们先别直接闯进去，等我把仓区出入口和在岗工人确认清楚。”
沈玄走向门口，回头朝贺宁应了声：“行。你查人，我去认门。”
顾清璃跟上他，走到转角却拦了一下，指了指他袖口里露出的吊牌。
“新衣服，标签都没剪。”
沈玄低头把吊牌扯下来递给她：“我还以为你要查衣服破没破。”
顾清璃接过吊牌，替他理平袖口：“刚穿上就想着破，你倒挺有把握。”
她把吊牌扔进垃圾桶，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沈玄刚跟上来，她已经把北站九号仓的位置发给了贺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