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经理被问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朝保管平板的技术员瞟去。
“我没替他们点！这个是系统自己生成的，我刚才就说了，远端下发的计划，我只有查看权限。”
“那你验收什么？”沈玄指了指技术员手里的平板，“人还在下面，你这边都能显示撤离完成，等他们真出了事，你准备拿这行字给家属看？”
齐经理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解释，最后把目光投向吴工。
“吴工，您当时也在场。这个流程是上面定的，我一个现场跑腿的，说话真不顶用。”
吴工正忙着接水务运营方的电话，被他这么一叫，直接把通话按了静音。
“你少往我这边扯！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让你别合闸，你哪个听了？刚才还拿验收款吓唬我。你们设备公司这么厉害，倒是把人给我变出来啊！”
“人这不已经出来了吗？”
“你再说一遍？”
吴工拎着手机就要往前走，被贺宁抬手挡了一下。
“吴工，先去联系临时排水调度。这边留给我们，你再吵，外头路面真积水了。”
吴工咽下后半句话，气冲冲地走了。
沈玄看着齐经理。
“他脾气大，我脾气挺好的。你刚才一直说自己没权限，那你打开后台操作记录，我们看看谁有。”
齐经理迟疑着伸出手，想从技术员手里接过平板，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们查可以。我怕操作错了，公司回头说我私自改数据。”
贺宁让技术员上前：“设备先不离开现场，在你的见证下导出原始记录。你担心责任，我们做取证笔录，不用你私自改动。”
齐经理听见这话，松了口气，在技术员递过来的解锁界面上输入密码。
屏幕上多出一串执行节点。
今天下午三点十九分，设备被标记为【允许执行】，三点二十六分收到远端复核完成回执。
贺宁翻到前一页：“三点十九分是谁点的？”
齐经理伸手在自己名字旁边点了一下。
“这个我认。当时要求我们确定线路具备运行条件，按合同就得填。可后面那个复核，我没……”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也愣住了。
两条记录下方还有一个折叠项。
展开以后，赫然列着两名现场作业人员的编号，状态却都写着【已离场】。
“这怎么可能？”齐经理抬头看向吴工离开的方向，“我当时还听见他们在对讲机里说话！”
“所以你清楚下面有人。”沈玄指着屏幕上的记录，“那句允许执行，你是怎么敢点的？”
齐经理抹了把脸。
“他们说允许执行只代表设备能跑测试，和人员清场是两码事。撤离那部分有专门的人管，轮不到我。”
沈玄看了他一会儿，没继续逼问。
他转身往医疗车走。
小杜的伤腿已经包扎好，裤子沿着膝盖剪开，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腿。
老许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医院转运单，翻来覆去地看。
“哥，你来得正好。”他一见沈玄就站起来，“这单上写了救护车费用，还有检查费。我们这种临时工，到底谁报啊？”
“医生怎么说？”
“先去医院拍片，没说伤着骨头。我倒没事，他一个小年轻，万一腿落下毛病，以后谁招他？”
小杜在担架上听见，嘴硬地接话：“许哥，你别替我操心了。我刚才还跑了好几步呢。”
“你还跑？我看你以后干脆蹦着上工得了！”
沈玄接过转运单看了看，又把它递回去。
“先跟车去医院。刚才你们的通话和现场记录都留着，工钱怎么结、医药费谁出，让贺宁找相关单位核。今天谁也别让你们签什么自愿放弃。”
老许嘴里答应着，等医护推走小杜，却还在原地磨蹭。
“还有事？”
老许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工时表。
“这个……我刚才在底下护着呢，没弄丢。能不能帮我交给吴工？我怕他们过两天说没这回事。”
沈玄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有两个人的名字和一串手写日期。
他把工时表拍了张照，交给在场的工作人员留存，原件还给老许。
“你自己收着。等医生说你没事了，再回来跟他们算账。实在算不明白，找贺宁。”
“还找她啊？”老许朝那边看了一眼，“那位领导说话可吓人。”
“她办事靠谱。”
老许想了想，把工时表又折起来塞进兜里，追救护车去了。
沈玄转身回来时，正看见齐经理拿着平板急急往贺宁那边跑。
“贺副司长！您快看一下，这玩意儿刚才自己跳了个窗口！”
屏幕中央弹出一行红字。
【验收终止，授权即将回收。】
下面还有一项倒计时，提示本地缓存会在远端确认后清理。
齐经理急得声音都变了：“我真没碰！这回我碰都没碰！”
贺宁叫技术员继续记录屏幕，先让他把平板放好。
“别乱按，保持现状。”
沈玄走到控制柜前。
“你们这公司挺有意思，人撤没撤不知道，收回自己东西倒挺积极。”
顾清璃一直在旧槽旁边检查闸身，听到这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们还在往这里送东西。”
沈玄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见柜底那束被拆开的铜色细线。
原本断开的接口边缘又泛起一点暗红。
“刚才不是已经断开了？”
“外头的电源断了，旧槽里还留着一截接印件。”顾清璃将手电递给他，“有人在试着重新叫它回应，闸身没动，但这几道纹又亮了。”
沈烈从旧闸另一头过来，脸色难看。
“叫个屁！老子的兵守这东西，还得有人到场验明才能动闸。他们拿一道印，就敢替整条路下令？”
他俯身检查旧扣上方的刻纹。
那里留着一道盾形印槽，旁边还有半道已经磨平的副验位。
沈烈用指甲刮去污泥，将两个位置一并露出来。
“你们看清楚了。主印在这里，副验在旁边。真要封道，先得有人确认里面有没有兵，撤人道开没开。现在这副验位都没动过，谁准他们直接合闸？”
贺宁示意技术员分别拍照，并把此前的执行记录一同封存。
齐经理也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那……我们平板上的图案，就是照这个做的？”
“拿来。”沈玄朝他伸手。
技术员当场打开设备识别页。
屏幕上是一枚经过简化的盾形印样，边缘与旧槽上的图案相似，右侧却少了原本留给副验的那一道。
沈烈盯着看了几眼。
“谁给你们画的？”
“供应商提供的。我接手项目时就在里面，原样用到现在。”
“你们没问过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齐经理苦笑了一下。
“王爷……不，老先生，我们干设备的，客户给什么模型就用什么。上头签合同的时候说这是旧设施专用的控制图形，我哪知道还分什么王印、副印？”
沈玄看向界面最下方的授权来源。
上面标着一家设备维护服务商的名字，后面连着一串外部账号。
他让技术员把界面停住，叫贺宁过来看。
“这个能查到谁在用吧？”
“可以查具体授权和账户的操作记录。”贺宁走近看了看，“但得让运营方配合，保存原始数据，不能光凭这串名字定人。”
“行。那先把这条线停了。”
沈玄转向顾清璃：“旧槽那边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保留？”
“撤人用的旧扣留下。”顾清璃指向被重新接上的新铜件，“这段是后来加的，拆掉以后再封住接口。你先别动，等他们拍完。”
现场技术员很快完成取证。
守夜司人员随后在专业安全员配合下隔离现代接口，将外接铜件收入证物箱。
那几道暗红色纹路随之消失。
沈玄又蹲到闸边，伸手试了试旧止位，确定没有新的牵引，才站起来。
“吴工，今晚这里别再开机了。旧侧廊先留着，别急着补回原来那面墙。”
吴工恰好打完电话，闻言顿时愁眉苦脸。
“不补墙？下次验收怎么办？你们倒轻松，事情弄完拍拍屁股就走，我后面还得交工啊。”
“你刚才不是说这墙一拆，泵站要停很久？”沈玄问。
“对啊！”
“那就趁停工把该修的修了。旧撤人道原本就有，你们堵回去，万一哪天再出事，还要我来替你拆？”
吴工听得一愣，随即扭头看向齐经理。
“老齐，听见没有？这回你们设备方也得出钱！当初就是你们非要封掉的。”
齐经理张嘴想反驳，看见贺宁还站在旁边，又把话憋了回去。
“先等调查吧。我现在说了也不算。”
贺宁打断了两人的争执，要求运营方落实停工期间的排水预案、伤员医疗费用登记以及现场危险区域隔离。
沈玄没有再参与这些手续。
他和顾清璃回到旧闸前，沈烈还蹲在那里，拿手电照着那道缺失的副验槽。
“爹，您看出什么了？”
“有人把我的旧军印样拿走，删了半边规矩，改成自己能用的东西。”沈烈把手电关了，抬头看他，“可那王府印到底怎么出去的，还得继续查。”
沈玄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清璃。
“查归查，总不能下回还等他们把人关进去才知道。”
顾清璃将旧扣旁的一小片泥土拨开，露出一截保存完好的退路标记。
“这里原本就是给人走的。以后有人修，要告诉他们别再堵上。”
沈玄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贺宁的通讯器响了。
她听完技术员的汇报，走到几人旁边，把平板上刚调出来的时间记录给他们看。
“东联泵站这套账号，今天启用之前就完成了接管登记。另一个备用账号是在赵叙被我们控制前激活的。”
“还有别的地方在用？”沈玄问。
“有过一次同类印样的指令发送，目标设施暂时还没核准。运营方正在提供原始日志，另外有一笔维护费从同一个服务账户划出。”
沈玄看着屏幕，伸手接过顾清璃递来的外套穿上。
“这帮人连抓了几个都不消停。”
沈烈站起来：“查出地方，老子陪你再走一趟。”
“先不急着跑。”
沈玄将手机拿出来，翻出赵叙、叶延青以及泵站这次已经确认的几项实物记录，递给贺宁。
“我突然觉得，他们每回都有人替着接令，咱们一站一站地追，也追不完。”
贺宁看了看他：“你想怎么查？”
“把这几个人用过的授权、铜器和付款记录放到一起。谁能在赵叙落网之前就安排人接手，咱们先去找谁。”
他说完，往泵站出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齐经理。
“对了，你们供应商那个授权系统，谁负责给现场换人？”
齐经理低头看着已经被取证人员收走的平板，犹豫半天。
“有个专门的接单入口，换人不用经过我们现场。具体谁有权限，我真不知道。”
“入口在哪儿？”
齐经理掏出手机，点开自己一直不敢退出的工作页面，递到了沈玄面前。
“就这个。你们要查，最好趁现在。我刚才收到消息，公司准备把我们这边的项目权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