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经理把手机递过来时,手指还压在屏幕边缘。
“您先看,千万别点那个红的。我这账号说没就没,真退出来,谁也登不回去。”
沈玄接过手机,看见页面顶端写着“外勤接单”,下面是东联泵站的项目名称。
最显眼的那一栏正在倒计时。
【项目权限回收:剩余九分钟】
“还挺准时。”沈玄把手机转向贺宁,“你们的人拍下来没有?”
“在录。”
贺宁让技术员站到齐经理身侧,核实他原有的浏览权限,然后才示意他继续往下翻。
齐经理紧盯着屏幕,似乎连别人碰一下都不放心。
“我先说好啊,我可以配合,别让我自己按什么确认。刚才那块平板,已经够我回去写三份检讨了。”
“你检讨是少不了。”沈玄滑到任务记录那一页,“先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工单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泵站验收,状态已终止。
第二条写着“异常转派”,没有地点,后面却跟了一个灰色的人形标志。
沈玄点开详情。
页面没给出姓名,只有一行提示。
【备用执行位已接管,原经办人停止响应。】
“换人干活呗。”齐经理答得很快,“现场请假、离职,或者经理把人撤下去,就换个账号接单。”
沈玄往下翻,没找到新经办人的姓名。
“谁来换?”
“上面的调度。”
“哪个上面?”
齐经理张了张嘴,干笑:“就派活的那边呗。合同是公司签的,我管现场,哪能见谁都去问?”
沈玄看了他一眼:“你挺怕丢工作,倒连给谁打工都没弄明白。”
“谁家打工还天天追着老板问,他上头的老板是谁?”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冯主管”三个字。
齐经理伸手要拿,沈玄把手机递回去:“你接。愿意开外放就开,不愿意也没关系。”
齐经理看向贺宁。
她点头:“我们会记录。你可以先说明现场情况。”
电话接通,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
“你怎么还在线上?群里通知看不见?权限已经在收了,赶紧退出!事故情况说明今天交过来,别等我催。”
齐经理攥紧手机:“冯主管,守夜司的人还在。日志他们要留,您能不能先别收?”
“守夜司留什么留?我们做民用设备的,项目早交给甲方了。允许执行是你点的吧?情况说明自己写清楚,别把公司拖进去。”
齐经理脸色变了:“那您要我写人员确认撤离?可底下那俩还在,我当时就知道……”
“我可没教你怎么写!你自己想想以后的工作还要不要干!”
电话断了。
齐经理拿着手机,半晌没出声。
“听见了吧?他就想让我一个人扛。”
“允许执行是你点的。”贺宁说,“这件事你有责任。远端撤离复核是谁确认的,我们也会查。”
“我知道。”
齐经理擦了把脸,从工作群里翻出昨天的通知。
【现场只确认设备状态。人员撤离以平台回执为准,不得自行修改。】
“这个总能给我作证吧?我真是照他们说的干的。”
沈玄示意他把消息交给技术员记录,随后将手机翻回接单页面。
“你先别忙着替自己喊冤。看这儿,备用执行位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齐经理找出时间记录,愣住了。
那项备用授权在赵叙被抓之前便已激活,而他自己今天才收到要撤出项目的通知。
“奇了怪了。”他反复看了两遍,“我们东联这个项目从来是我一个人跑,谁给我加的替班,我怎么不知道?”
“所以我问你,究竟谁能换。”
沈玄把手机交给技术员,又拿出此前赵叙终端留下的屏幕照片,让贺宁将两处任务编号放在一起。
表面的公司名不同,任务后缀却使用了同一套托管编号格式。
齐经理指着最下面的一行:“这串号我见过,结算单上也有。我们每次接活,都得用它对账。”
“还看得见结算记录吗?”
“能,历史记录还在。”
齐经理把页面点开,东联泵站那笔费用被分成两项:设备巡检、旧件响应服务。
后者只有服务账户,没有经办人姓名。
“旧件响应?”沈玄侧头看向沈烈,“爹,您家那道军闸,到了现在居然还能按次收钱。”
沈烈没理他的玩笑,伸手指着收费那一栏。
“你先看看谁收的。老子的兵当年看闸,还得挨冻挨饿,如今有人在这儿坐着就能挣现钱?”
齐经理苦着脸:“这钱可没进我口袋。我一个月工资就那点,真有这么好的事,我早不干现场了。”
贺宁看了眼已留存的证据,叫人继续向运营方核实服务账户的实际收款主体。
沈玄又将赵叙、叶延青的现场接令方式说给齐经理听。
“有人吹铜哨,有人拿戒指接印,到了你们这儿,还能直接让系统替没撤出来的人签字。那些人换了几拨,发活的却一直能派下来。”
齐经理盯着手机,没再反驳。
顾清璃从旧闸旁走过来,把两张照片放到沈玄面前。
一张是军闸原来的止位,另一张是新加的接印铜件。
“刚才贺宁叫人做了隔离检查。旧止位还会回应人为操作,遇到危险,可以从侧廊撤人。外加这东西就只会接收指令,闸里有没有人,它根本不管。”
沈烈听得脸更黑了。
“当年有王印还不够,副验得有人亲自担着。少了那半道,就该当场退令,连守门的小卒子都知道!”
“您那群兵起码还能骂回去。”沈玄拿起照片,“纪衡颈后的补印、严恕箱子上的铜箍,可没打算让他们开口。”
顾清璃将照片收回文件夹。
“现在旧印和补刻的痕迹还能分出来。等他们再换几个人,外面留的东西恐怕要更难辨了。”
沈玄没有接着谈古印,伸手指了指齐经理的手机。
“换人这一项,你能看到新经办叫什么吗?”
齐经理摇头:“只有代号。我这边权限小,只能看有人接了,不知道具体是谁。”
话音刚落,手机页面变灰。
屏幕顶端跳出提醒。
【原项目权限已回收。】
齐经理试着刷新一次,待办列表已经空了,只有历史记录还留着。
“你看看,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刚才还说要我写事故说明,这会儿就把人踢出去了。”
沈玄扫了一眼新状态。
【备勤经办位接管完成。】
“谁接的你这摊活,你看不见。他接走以后,你的名字还在那条允许执行的记录上。”
齐经理抬头看着他,过了会儿才说:“那我是不是该先写份自己知道的情况?省得回公司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该写的写,没干的别认。”沈玄说,“你明知道人没撤,还点了允许执行,这个账逃不了。后面自动复核是谁改的,也别替他背。”
齐经理这回没再顶嘴,转头向贺宁要了纸笔。
吴工刚接完电话,从门口探进来。
“你们谈完没有?备用泵调起来了,路面暂时不淹,可今晚得有人守。齐经理,你们那边是不是该留个修机器的?”
齐经理苦笑:“我刚被撤了,您找新的负责人吧。”
吴工愣了两秒,骂道:“这群人真行!我这儿拆了堵墙,你们那头连个收拾烂摊子的都不留?”
贺宁让吴工先把应急维修需求报给运营方,另由工作人员继续保全交接过程。
沈玄站到门边,看见远处的临时水泵已经开始运转,吴工拖着一根水管还在骂骂咧咧。
齐经理追了出来,举着手机上的一张旧交接单照片。
“差点忘了这个。以前别的项目换人,接手的人还得专门去仓库取一只箱子。那时候我签过字,主管嫌我多管闲事,我怕他们找麻烦,当时拍了张照片。”
沈玄接过手机,看见照片里的单据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上面写着专用令器?你当时见过箱里是什么?”
“没让开。反正交接手续挺麻烦,签不上收货人的名字,平台就一直催,最后还会安排人上门取。”
贺宁让技术员核对照片日期,又把上面的交接条款拍了下来。
【经办资格变更后,旧式接令器具须交回。】
【无法交付时,转派人工上门接收。】
沈玄看完,把手机还给齐经理。
“那赵叙的铜片、叶延青的戒指被我们收了,照你们平台的规矩,后面可能还有人来取?”
“正常流程是这么办。”齐经理摇了摇头,“但我又不认识他们,也说不准这些东西算不算公司的。”
“没事,我们自己核。”沈玄扭头看向贺宁,“那些东西先照原来的规矩封存,我还真想看看,交接不成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处理。”
“想看可以。”贺宁说,“要查清楚器具和平台的关系,还得保证现场可控。别拿没有防护的人去试。”
沈玄应了一声,又转向沈烈。
“爹,千年前有人送来一道缺副验的军令,西营会怎么回?”
“退回去,让送令的把手续补全。再急,也得有个活人出来担责。”沈烈看着他,“怎么,你想用旧规矩试试他们?”
“试试。”
沈烈想了想,伸手点了点桌上的交接条款。
“老子可提醒你,旧军退令得有见证。少了哪道印、谁经手,写不清就等着被人倒打一耙。”
“那就找接过真令的人问问。”
顾清璃收好照片,走了过来。
“严恕?”
“嗯。”沈玄看了眼时间,“他今天够折腾了,明天医生点头再问。”
“我陪你。”顾清璃把文件夹放进后座,“退令要用什么旧件,也得先核实。别拿错了,又害人受唤。”
贺宁点头:“守夜司可以提供隔离场地和依法封存的物证。具体流程经专项评估,严恕要不要参与,听他自己的。”
“那就这么定。”
沈玄刚拉开车门,贺宁的通讯器便响了。
她听了两句,将技术员新截下来的通知转给沈玄。
【旧件交接异常,等待原经办人确认。】
下面还多出一行:
【超时未归还,转派人工回收。】
沈烈凑过来看了一眼,哼道:“这下倒不用你往外跑了。”
沈玄把屏幕转给顾清璃。
“明天先去见严恕。他们要是真肯自己上门,咱们总得把退令的规矩问明白。”
顾清璃替他把文件夹放好,转身坐进副驾驶。
沈烈刚拉开后车门,又折回去看了贺宁一眼。
“有新的交接通知,先告诉我。那道王府印,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领。”
贺宁看着他:“先联系沈玄。你要是跑来现场砸设备,我可不替你们父子俩收拾。”
沈玄从车窗里探出头:“听见没有,爹?我也得听贺宁的。”
“少贫嘴!”沈烈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先去医院看看严恕。那小子醒了,指不定又偷偷想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