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推開病房門,嚴恕正伸著胳膊往床底摸。
床邊放著一雙新拖鞋,他偏偏不穿,非要去夠那只鞋底開裂的舊軍靴。
“您這腿才醒幾個時辰,又打算去哪兒?”
嚴恕嚇了一跳,抬頭見是沈玄,趕緊把手收回來。
“世子殿下,我就是想試試。軍甲和靴子都在邊上擱著,我躺著心里不踏實。”
沈烈從後面進來,一眼瞧見被子掀開一半,臉就沉了。
“嚴三拐,你以前在營里偷喝酒,見了老子也是這麼說的。怎麼一千年過去,借口都沒換?”
“王爺,我那回就喝了兩口!”
“還兩口?酒壇子哪兒去了?”
嚴恕閉了嘴。
顧清璃把帶來的保溫杯放到床頭,彎腰替他撿起滑落的枕頭。
“醫生讓你臥床,鞋子我先放在櫃里。想下地,等檢查過了再說。”
“顧小姐,連您也管我啊?”
“你再這樣,沈烈今晚能在病房里罵到天亮。”
沈玄忍著笑,把兩人讓到床旁。
嚴恕還想問封道令的事,話剛起了個頭,就被進來換藥的護士打斷。
“病人今天已經談得夠多了。幾位探視的,麻煩配合一下,他那幾處舊傷還沒穩住。”
沈烈張了張嘴,難得沒回話。
臨出門時,嚴恕緊緊攥著軍牌,沖沈玄喊了一聲。
“殿下!那道令,我真沒接下!您明天一定再來,我有話沒說完。”
沈玄回頭看他︰“明天來。你今晚給我老實睡覺,別讓我進門又見你滿地找鞋。”
第二天上午,嚴恕剛做完檢查,便叫護士把椅背搖高些。
他一見沈玄進門,先看了看後面。
“王爺沒來?”
“在外面。”沈玄把探視登記放回門邊,“你昨晚都被罵成那樣了,還盼著我爹來?”
“屬下還有事沒說清,罵兩句算什麼。”
負責診治的醫師把一份記錄遞給賀寧。
“清醒情況比昨天好,短時間交流可以。別讓他運功,也別把會引發舊封反應的器材拿進來。有哪里不舒服,馬上停。”
“放心。”沈玄轉身對嚴恕說,“今天不用你下床。我們問的是當年的規矩,你要覺得累,就把我們趕出去。”
嚴恕瞪著眼︰“我把世子殿下趕出去?回頭王爺不得扒我的皮?”
“他現在還得先問問醫生讓不讓他進門。”
病房外傳來沈烈的聲音。
“小兔崽子,老子听得見!”
嚴恕憋不住笑,咳了兩聲,顧清璃把水杯推到他手邊。
賀寧只帶進來幾張經過處理的印痕照片,趙敘的銅片和葉延青的戒指仍封在專門的保管區。
嚴恕看過第一張,抬手把它轉了個方向。
“這塊像王府的封邊。您瞧,龍尾這里原本有道回紋,送到我手里的那張令上,也壓了這麼一塊。”
“有沒有認出是誰蓋的?”沈玄問。
“沒有。”嚴恕答得干脆,“送令的人套著封袋,趙敘後來來催,我連原本從哪個房里拿出來的都沒見著。”
沈烈走進來,听見這話,把椅子拖到床邊。
“那你當初為什麼跑去找承印官?”
“因為令上只蓋了您那道印,西營的副驗空著啊!”嚴恕說急了,撐著床沿坐直,“殿下,我當年也糊涂了一陣。那上面寫著即刻封道,送令的人又拿國師府壓我。我差點就讓弟兄們去拉閘了。”
沈烈伸手把他按回枕頭上。
“你差點干了,還知道回來問。坐穩了再說。”
嚴恕攥著被角,等沈烈松了手,才接著說。
“承印官當時讓我先壓住那張令,誰來催都別交。我記得清清楚楚,他看完還問了一句,西營今天是誰值閘。”
“你怎麼答的?”
“周四和孫七那隊。承印官听完就急了,說那幾個才換過防地,哪認得國師府的新傳令官?要真有人拿著王印過去,八成會照辦。”
嚴恕越說聲音越低。
“他拿筆在令背上寫了幾個字,叫我等營里副驗送到才能動。說他先去見王爺,回來親自把這件事交代清楚。結果……人沒回來,趙敘倒先來了。”
沈烈伸手要拿照片,嚴恕卻壓著紙角不肯放。
“王爺,我那時按了接報名,還留了自己的號。我怕以後有人說西營違令。那張紙您現在若是找著,上頭還有我的筆跡。”
“你收了令?”
沈玄放下照片︰“嚴恕,你剛才說沒有接下,怎麼又留下名字?”
嚴恕抬頭看他,急得嘴角繃緊。
“殿下,見到送令的人,總得給人回一筆。我的名寫在‘暫收候驗’下面,沒寫‘奉令施行’。差著半道手續呢!接了紙,跟把兵派出去辦差,能是一回事嗎?”
沈烈拍了下床頭櫃。
“他說得對。當年我定的規矩,收到令先記誰送、誰收。少了營中的副驗,下一步就得停著。哪個敢私自拉閘,老子第一個治他!”
嚴恕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好幾下。
“那……那您沒怪我?”
“我剛才哪句話說怪你了?”
“可是那張令最後……”
“最後被人搶走了?”沈烈瞧了眼他肩上的舊傷,“等你好了,該算的賬老子陪你算。你先把自己的命留住。”
嚴恕松開照片,低頭摸了摸掛在床欄上的舊軍牌,片刻後才開口。
“我還以為王爺一直當我是臨陣跑了。”
沈玄把照片拿起來,沒繼續追問那張舊令。
顧清璃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伸手替嚴恕將被角掖好。
“你帶出來的這點東西,還能讓別人重新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別急著去跟趙敘拼命。”
嚴恕嘟囔道︰“顧小姐,等他送到我面前,我倒想再試一刀。”
“那你先站起來試試。”沈玄說。
嚴恕朝床邊看了一眼,默默把腿縮回被子里。
賀寧等病房里的聲音平下來,才把另一張圖紙放到床邊桌上。
上面只有兩處舊印槽,旁邊的新式連接件已經遮掉,沒有把任何危險令器帶進來。
“按你說的規矩,當年少了副驗,要怎麼把這條令退回去?”
嚴恕看了一眼,手指落在左邊空著的位置。
“先記‘印符缺驗,暫不奉行’,再由接令的人寫明本營在哪里、當天誰在崗。回給送令的,叫他帶回去補。若是沒人在場敢認,就由掌令房自己來收。”
“有國師府的人來催呢?”沈玄問。
“讓他等!”嚴恕說得干脆,“再大的人,也不能替咱們軍營補那個章。真有王爺的令,他叫王爺來問我。怕什麼?”
沈烈听得直樂,拍著嚴恕的肩膀又想說話,被旁邊的醫師看了一眼,只好把手拿開。
“行,老子知道你沒慫。”
顧清璃把兩張圖並在一起。
“照這個辦法,退的只是一條沒驗全的請求。倘若我們把拒接送出去,對方也許會派人來補印,或者直接派人收東西。若接入時又牽動舊眠者,就得先斷掉那層聯系。”
“他們手里已經有新接線了。”沈玄說,“所以別拿嚴恕試,連他的軍牌也留在這里。用守夜司封存的空接口,由我親自看著回執有沒有出去。”
賀寧在旁邊記下幾項限制。
“我可以安排專項實驗場地,舊接口必須經檢查、獨立隔離,旁邊不能有未經同意的人員。對方要是回收,也得在我們能依法控制的範圍內。”
“我和清璃進去。”沈玄將筆遞給她,“您再給我爹安排個離實驗器材遠點的位置,他一見王印就想砸。”
沈烈瞪他︰“真出事了,誰替你兜底?”
“您替我兜著啊。”
嚴恕听到這里,忽然伸手拽住沈玄的袖子。
“殿下,我也去。我知道那印怎麼……”
“不行。”
沈玄的語氣比剛才重了些,嚴恕怔住。
“你當年問了承印官,替營里的兄弟擋過一回。今天的事輪到我了。你有力氣就幫我把那幾個字寫對,等真抓著人,再讓你來認。”
嚴恕低頭瞧著自己裹滿繃帶的手,過了一會兒,才向護士要了紙筆。
第一張字寫得歪歪扭扭,他自己看不過去,揉成團丟進了床邊垃圾桶。
第二張稍好些。
【缺西營副驗,暫不奉行。】
寫完他把筆遞給沈玄,仍不太放心。
“殿下,少了‘暫’字可不行。寫成拒奉,有人就能拿你不服王令做文章。”
沈玄接過紙,看見“暫”字旁邊留著一道重重的墨痕。
“行,就照這個寫。誰想扣帽子,讓他親自來跟我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