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板井雄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堵住了所有溯源的追问。
“那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叮嘱！为什么要刻意避开！”中村骏介紧追不舍，语气急切。
“你也别管为什么。”
板井雄大微微抬手，淡淡止住他所有追问，那双看透暗流风雨的眼眸沉静得吓人：“你只需要回答我，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中村骏介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心底无数固有的准则，惯性的思维疯狂翻涌冲撞。
他本能地想要脱口而出，他会立刻彻查源头，追溯所有内情。
会第一时间上报将军，报备异常异动。
会全城布防管控，抓捕一切可疑人员，死死稳住上海的治安局面。
可当他对上板井雄大那双幽深沉静的眼眸，所有铿锵大义的说辞，尽数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太了解板井雄大了。
此人素来随性散漫，玩世不恭，最爱看热闹，而且胆大包天，向来不嫌事大，甚至唯恐局势不乱，是个天生爱搅局，看热闹的性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却不惜装病避事，用尽一切手段躲开此次殿下到访的核心差事，拼了命想要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这一刻，中村骏介骤然彻悟。
这根本不是避事。
这是避祸。
是一场连素来胆大、肆意妄为的板井雄大，都不敢沾染、无力抗衡的滔天大祸。
森森寒意顺着他的背脊节节攀升，顺着肌理蔓延全身。
转瞬之间，中村骏介的掌心，后背尽数浸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良久的死寂盘踞在屋内，中村骏介喉间干涩发紧，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雾。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慌乱，嗓音沙哑，低声吐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板井雄大轻轻反问，眼底紧绷的凝重稍稍褪去，染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是真的不知道。”中村骏介重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慌乱再也遮掩不住，层层溢出：“我从未遇到过这种局面。”
“那你现在，就遇到了。”
板井雄大静静望着他，眼底深处藏着无尽的疲惫与看透世事的无奈，字字沉重落地：“所以你最好想清楚。”
中村骏介身形微僵，缓缓坐回椅中。
掌心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指尖泛着凉凉的湿意，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底的慌乱与惊惧久久不散。
他凝定心神，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眸紧盯板井雄大，压低声音试探着发问：“有人盯上朝香宫亲王殿下了？是华夏人？”
“你说呢？”板井雄大眉眼微挑，方才的沉敛尽数褪去，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带着几分戏谑，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一丝郑重的警示：“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策划这件事的，是个极为厉害的顶尖高手。
就算你此刻贸然上报，侥幸打乱了对方的部署，让他们此次计划落空，也绝非好事。
下一次，他们绝不会再提前留下半点风声预警。
届时，我们可能都会被一并划入清算的目标，连置身事外的机会都没有。”
中村骏介脸上神色明暗交错，阴晴不定。
他心底一直清楚，板井雄大心底实则暗藏异心，却从未想过，他真的敢在牵扯到一位皇室亲王的事情上，也如此大胆。
知情不报，甚至是默许。。。。
巨大的冲击与荒谬感层层堆叠，压得他心口发闷。
电光火石之间，中村骏介脑海中骤然窜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脸色瞬间剧变，肉眼可见地涨得通红，一股被算计，被抛弃的怒火直冲头顶。
“八嘎！”
他陡然低喝出声，语气满是震怒与不甘：“所以你们一个个纷纷装病卧床，避开所有差事，独独留我一个人正常值守！
你们是想让我直面凶险，替你们挡灾？还是打定主意，事后让我来背下所有黑锅！
太可恶了！我们是一伙的，本该进退与共，你们怎么能这般算计自己人！”
此刻的中村骏介，心底像是燃起一团燎原烈火，焦灼、愤怒、委屈与后怕交织在一起，翻涌不止。
先前一无所知时，他尚能安稳履职，心无波澜，可如今摸清内情，便清晰察觉，自己已然被悄然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人避险的棋子，随时可能直面无妄之灾。
板井雄大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低低笑出了声，语气松弛又通透，缓缓道出其中关键：“我的中佐阁下，你未免太沉不住气了。
我，中川建，吉田勇人，三人皆是贵族出身。
我们三人同时抱病避事，纵然稍有蹊跷，事后也无人敢深究，无人敢治罪，顶多当作巧合草草了结。
可你不一样。若是你此刻也跟风装病，事后别人不敢查我们，但对你，就不一定了。”
他看着怒气难平的中村骏介，语气带着几分劝慰，却句句都是权衡利弊的算计：“所以，你不能和我们一样。
你最好的处境，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一如往常履职。
就算事后真的出了变故，有司令官坐镇兜底，也没人敢随意定你的罪，拿你问责。”
“八嘎！”中村骏介根本无法释怀，厉声反驳，“那我呢？若是事态失控，我死在街头，该怎么办？我本就是迎接队伍的核心人员之一，首当其冲！”
“放心。”板井雄大语气轻描淡写，全然不以为意，“你只是个区区中佐，位阶低微，毫不起眼，还不值得那些人冒险浪费一枚子弹。
真正的目标，不是你。”
这份轻飘飘的安抚，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冰冷，让中村骏介心底愈发寒凉。
“你说得倒是轻松！”中村骏介心绪大乱，慌了心神，当即抬步欲走，“不行，我必须立刻上报司令官，交由将军定夺！”
“中村君。”板井雄大淡淡开口，出声拦下他，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施压：“你确定要把这枚烫手山芋，直接丢给将军？
给将军平添麻烦，这是一个下属该做的？
而且。。。。如果此时华中派遣军如果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那对于即将来上海的将军来说，将会更加容易得掌控整座上海，而不受到一丝掣肘。
你认为我说的对吗？
不能在大事上为将军分忧解难，难道为将军铺一下路，只是袖手旁观一回，你都做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