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把你给工人治病的细节写进去！会把你写的很...很高大？”
于海棠有点不确定，很快又确定了，工作是工作，人家确实做的很好。
李有为低下头，慢慢闭上眼睛，又呼出一口浊气。
“海棠，你应该写的是邓姐轻伤不下火线，而不是我给她消毒，你怎么分不清主次呢？”
李有为第一次对她有点失望，这种失望是彼此观念不可调和的碰撞。
但他知道，其实她也没错，但又不能说是对的，因为认知没有高低，但彼此认知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他能给于海棠最大的耐心就是不骂她，也没那个心情和精力去骂她。
“可是我写你治伤的时候，顺带着也会把她轻伤不下火线写进去呀！再说了轻伤不下火线不是很正常的吗？”
于海棠费解的看着他，试图搞清楚他，但又看不明白。
李有为一怔，好像也是，小姨子是这个时代的人，耳濡目染的都是身边人拼命奋进！
在他眼里值得歌颂的人，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正常人。
他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穿越来好几年了，依然没有完全融入到这个时代里，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这是一群怎样的人？
他望向车间大门外阳光下的操场，眼里忽然出现国家快速发展的一些历史画面，也许那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走到一个身形瘦弱到像枯枝的中年男人身边，大家都叫他老黎，今年四十多岁，他现在患的病搁后世叫胃癌。
长期吃不下什么东西，加上休息不好，再加上拼命干活，人瘦削的不像样子。
几个越来，他都靠李有为给他的药续命。
李有为的精气和医术可以治疗很多病症，但对绝症无效，只能尽力延续生命。
“怎么又来了？在家里歇着多好？我和厂里打好招呼了。”
李有为每次看见他心里都难受，这就点了根烟，也给他点了一根。
老黎正在斜着身体，拼尽全力扳一个车架，听见他说话才注意到他来了，赶紧伸嘴借住烟。
嘬了一口笑着说道：“不来我去哪儿？”
“在家休养休养，等好了再来。”
“关键好不了了呀！”
老黎呲牙笑，黄牙牙缝特别大，笑得特淳朴。
“那在家躺着舒舒服服多好，厂里这边给你提供药，工资也不停发。”
“不不不，我死也要死在岗位上。”
老黎还在笑，那种纯粹的笑容很刺眼，刺的李有为一阵难受。
“老黎，你这么拼命，图什么？”
老黎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啥也不图。”
“你肯定图点什么。”
“嘿嘿，报效国家呗。”
“国家给你什么了？”
“国家给我什么了？”
老黎很疑惑的看着他，“我从来只问我给国家什么了，我还没想过你说的这个问题。”
李有为眯眯眼，似乎被烟雾呛到了，我给国家什么了？
在遥远的以后，还有多少人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包括李有为自己，上辈子也没考虑过这个深刻到应该写在各级教科书扉页上的问题。
大家觉得天经地义，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
甚至保家卫国的军人，正常开车在路上，竟然会被一个女的美式截停，然后梆梆给两拳！
李有为狠狠皱眉，不愿意去回忆了，此时他于老师附体，一口气抽了大半根烟，吐出去踩了踩，又点了一根。
“老黎，这个问题真好！”
“嘿嘿。”老黎笑呵呵道：“国家保护我们，让我们有事做，有饭吃，我本来想努力一辈子，可惜体格扛不住，那就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多干点！”
李有为点点头，放眼望去，车间里处处都是这种人。
他忽然再一次理解了为什么几十年后国家会发展到那种高度，这样的人多了，国家就不可能发展不起来！
“给，按时吃药，要是严重了就来找我！”
李有为给了他一个小药包，里面是几颗丸子，糯米粉和大还丹粉末糅合在一起做的。
他自己想尝尝大还丹的味道，都是舌头在半空舔出残影也舍不得舔多了，但给这样的人吃，太值得了。
“谢谢你啊有为！”
老黎接过小药包，小心的放进怀里，叼着烟呲牙扯动孱弱的身体，拼命拉拽着车架。
他带着于海棠回到办公室门口，静静看着她。
“我会写你给病重工人治病！”于海棠试探着说道。
李有为干笑了两声，“海棠，我俩刚才的对话就能作为新闻原文，你连照抄都不会吗？”
“对新车间给上级留印象有好处吗？”
“你不觉得那些故事很动人吗？你不觉得头版头条的位置应该是他们的吗？”
李有为忽然有点疲惫，摆摆手让她以后不要再采访他了，爱采访谁采访谁去。
而于海棠心里一急，把纸笔塞给于莉，气呼呼的跑了。
“有为哥，海棠是不是做错了？”于莉小心的问道。。
“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你们要有最起码的共情心和同情心，如果没有这种品质，你们写不出能打动人的稿子！”
李有为非常失望，因为于莉和于海棠自从参加工作就坐在办公室里，并没有深度参与过工人劳动，天然的就和工人们有一种隔阂。
这种隔阂不是一句阶级之内是亲人就能消除。
这不仅是她俩的问题，许多毕业后直接分配进宣传科的人都有这个问题，只知道称颂盛世，却很难看见那一块块开裂掉边的砖头。
他们看不上老一辈宣传科成员，觉得他们只会讲述苦难，歌颂苦难，觉得他们落伍，觉得他们跟不上新时代的脚步。
而这种情况会随着时代更迭越来越严重。
“为什么当美德变成常态的时候，也就是在区域范围内精神世界趋于完美的时候，你们就不再去深度歌颂他们了呢？这不是歌颂苦难，这是歌颂一种精神！”
李有为不愿意和她说什么，出门骑车去玩儿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他改变不了的，他也没打算改变自己，不如去寻欢作乐......
宣传科，科长办公室。
“你再说一遍？”
王科长端着搪瓷缸子，愣愣的看着于海棠。
“科长，我不是说李有为不好，但他很抵触采访，所以我想申请更换核心采访对象。”
于海棠嘴角有个水泡，一舔就疼，这些天净着急上火了。
王科长放下搪瓷缸子，伸手用力揉了揉胸口，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几颗很小的药丸，用水送进胃里。
好一阵子，他苍白的脸上才重新看见一点血色。
“科长，有什么烦心事吗？”于海棠关心的问道。
“唉。”
王科长失神的看着桌上那盆仙人球，一语不发。
忽然他抬起视线，“海棠，刚才发生什么了？”
于海棠快速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王科长听完，又恢复成刚才那种失神的状态，然后点点头，“说的真好啊，是我的工作失误，最高层反复强调的东西...却会被我习惯性的......”
“谢谢科长，都是我应该做的！”
于海棠很振奋，终于有人认可自己的想法了。
王科长又捂住胸口，用手指了指窗户，要透透气。
于海棠赶紧把本来露着一条缝的窗户彻底关死，关心道：“科长，还冷吗？”
“呃~”
王科长喉结抖动几下，“叫、叫有为来，快！快！”
“好！”
于海棠出门，对着偌大操场和两排车间估计了下，借了辆自行车跑去托儿所，果然找到了正在捏朵朵脸蛋玩的李有为。
“李有为，科长找你，他好像生病了！”
“哪个科长？”
“宣传科！”
“哦。”
李有为又捏了朵朵脸蛋一下，说了声再见后快步出门，跨上自己的三轮车一溜烟不见了。
等于海棠骑着自行车回去，王科长已经脸色正常了。
“有为啊，多亏了你啊！”
王科长呼吸重新平稳，但表情依然很疲乏，不像是体能枯竭，像是生无可恋。
“药没了？”
李有为从他怀里掏出小瓷瓶晃晃，里面沙沙作响，“这不是还有吗？”
“吃了，但速效救心丸已经救不了我了。”王科长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还不是你，不配合采访，把科长急的！”于海棠埋怨了句。
“是吗？”
李有为一脸不信，人王科长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自然生成一套解题思路。
能把他逼成这样的，肯定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题。
而自己接不接受采访，王科长肯定提前有策略解决。
“有为，海棠实在是胜任不了这个位置。”
王科长一脸痛苦，造孽啊，人李有为亲手把她放到这个吃香的位置，结果她上来没几天要把人李有为拿下。
“科长...您是被我气的？”于海棠一脸震惊。
王科长没搭理她，“有为，海棠不是不好，是太年轻，她理解不了一些东西，她是新一代宣传科成员的典型，他们目的清楚，动作直接，他们......”
他没往下说，因为想说的李有为都懂。
至于于海棠懂不懂，他就算全说出来她该不懂还是懂。
这不是公布答案就能解题的事，而是需要观念转变。
“科长，教教我。”于海棠口气小心翼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