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内阁值房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温体仁心底的烦躁与焦渴。
桌案上摊着陕西来的军报，墨迹未干，旁边还摞着登莱事变遗留的弹劾底案。
近来朝堂私下议论的声音像针似的，往他耳朵里钻，说他为了党争自毁长城，硬生生把登莱重镇逼反给了林墨。
这话字字诛心。
温体仁熬了半辈子，才扳倒周延儒坐上首辅的位置，本想上任便立威，坐稳朝堂第一把交椅。
谁料开门不利，登莱那步棋走崩了，不仅没拔掉孙元化这颗钉子，反倒把整个北疆门户推到了林墨怀里。
这口气，他咽不下，也丢不起这个人。
眼下唯一能扳回颜面的路，就剩陕西剿匪这一条。
洪承畴是他举荐的人，三边精锐是大明最能打的边军。
只要能快速荡平李自成，拿一场大胜堵住悠悠众口，他首辅的位置才能稳如泰山。
可偏偏李自成滑溜得像条泥鳅，洪承畴奏报里总说流寇行踪不定、东奔西窜，大军一到他就跑，大军一撤他又回，反反复复就是不接战。
在温体仁眼里，这就是洪承畴迁延避战、养寇自重。
“荒唐！”
温体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洪亨九拥三万三边精锐，连个流寇都剿灭不了？天天奏报山路崎岖、流寇狡猾，我看他就是不想打！拿着朝廷粮饷养私兵，他也想学那些边将拥兵自重不成？”
旁边的卢兆龙连忙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劝。
“首辅息怒。洪总督也是老成持重，怕中了流寇诱敌的奸计，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稳？再稳下去，流寇都要打进西安城了！”
温体仁厉声打断他，袖袍一甩。
“朝廷要的是速战速决、荡平流寇！不是让他去陕西养老的！”
“传我话，再发金牌！限洪承畴半月之内，务必寻歼流寇主力，奏凯还朝！再敢迁延避战，就休怪本官让言官弹劾他养寇自重、贻误战机！”
卢兆龙心里咯噔一下。
半月？
陕西地广山深，流寇又擅长流窜，哪能说找到就找到？可他也清楚，温体仁现在急着要一场大胜遮羞，根本听不进去劝。
只能躬身领命：“是，属下这就拟旨，发金牌催战。”
一道又一道催战金牌，快马加鞭，直奔陕西三边总督府。
此时的西安总督府，洪承畴正对着舆图眉头紧锁。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流寇没见过？李自成的队伍看着人多，实则精锐少、装备差，全靠流动作战吃饭。
对付这种贼寇，就得步步为营、坚壁清野，逐步压缩生存空间，断他粮源、断他兵源，耗到他走投无路，自然溃散。
可朝堂上的人懂什么军务？只知道要捷报、要人头。
登莱孙元化的下场摆在那儿，要是再被扣上“养寇自重”的帽子，他这三边总督也就做到头了。
“大人，又一道金牌！”
亲兵捧着圣旨进来，脚步都放轻了。
洪承畴没接圣旨，闭着眼长长叹了口气，浊气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仗怎么打，他这个带兵的说了不算，反倒要听京城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指挥。
“传令下去。”洪承畴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得吓人。
“调集各镇主力，共三万人马，明日开拔，深入商洛，寻歼李自成主力！”
“大人三思啊！”旁边副将连忙跨步上前，脸色焦急。
“商洛山路崎岖、地形复杂，流寇熟得像自家后院。咱们大军深入，人生地不熟，万一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啊！不如还是步步为营，稳妥些。”
“稳妥？怎么稳妥？”
洪承畴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
“朝廷金牌一道接一道，温首辅等着要捷报。再稳下去，咱们先被问罪了。”
“再说，李自成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咱们三万三边精锐，身经百战，还怕他不成？只要找到他主力，一战可定。”
话是这么说，洪承畴心里也不是没打鼓。
他不怕正面打，就怕对方不跟你打。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传令，明日开拔，目标商洛山！”
官军动的同时，商洛山中的李自成大营，早把官军的动向摸得清清楚楚。
中军大帐里，油灯噼啪跳动，映得李自成脸上明暗不定。
桌上摊着一纸刚送到的密报，字迹工整，信息量极大：洪承畴亲率三万三边精锐，求战心切，不日将出潼关，走商州大道直扑商洛；官军精锐虽多，但山路不熟，粮草转运困难，奉朝廷严令意在速决。
落款只有一个淡墨的“苏”字。
刘宗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油灯都晃了晃，满脸横肉都透着兴奋。
“来得好！咱们正愁他缩在潼关不出来呢！既然自己送上门来找死，正好干他娘的一票！”
田见秀却皱着眉，稳了稳性子。
“大哥，不可轻敌。洪承畴的三边军可不是地方卫所的废物，那是跟后金打过仗的精锐。咱们这边大多是刚入伙的饥民，真硬碰硬，怕是啃不动。”
“怕啥？”刘宗敏瞪眼，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以前咱们人少枪差，才躲着他走。现在咱们有吃有喝有家伙，人马也不少，怕他作甚？大不了拼了！”
“宗敏，别急。”
李自成摆了摆手，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商洛群山，声音沉稳有力。
“洪承畴想速战速决，咱们偏不给他速战。”
“苏先生的情报说得明明白白，官军精锐是精锐，可短处也明摆着：山路不熟、粮草难继、急于求战、心浮气躁。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抬起头，扫过帐内一众将领，条理清晰地分派。
“我的意思，咱们主动撤，把地盘让给他，把人往深山里引。路越走越险，队伍越拉越长，粮草越拖越远，等他人困马乏、士气低落、怨声载道的时候，咱们再动手。”
“诱敌深入，疲敌奔命，趁夜劫营，一击炸营。”
短短十六个字，听得帐内众人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