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林墨这边的勾心斗角，明朝这边相对来说就闹腾了很多。
时间回到崇祯五年十月，河南怀庆府的风，先一步带了隆冬的寒意。
黄河滩上的沙土被卷得漫天都是，打在府城的青砖城墙上，簌簌地落。
北城门的守兵王二把破棉袄往紧里裹了裹，手里的铁矛冰得硌手，嘴里正骂着这鬼天气，旁边的老卒李头忽然拍了他一把，指着北边的天，嗓子发紧。
“你看那烟——不对。”
王二眯着眼望过去。北边十几里地的上空，三四道黑烟柱直直地往天上窜，风一吹，扯成灰蒙蒙的一片，正朝着怀庆的方向飘。
那不是寻常的炊烟，是烧房子的火，而且是连片烧。
“不会是……山西的贼吧？”王二的声音颤了一下。
这阵子晋南流寇作乱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豫北。
上个月就听说临县被一个叫“豹五”的贼首攻破，占了县城烧杀抢掠。
可怀庆府隔着太行山，府城高两丈五，护城河宽三丈，城里还有王府护卫，谁都觉得贼寇再凶，也不至于摸到藩王封地来。
可没等他们想明白，北边的大路上已经跌跌撞撞冲过来一群人。
有衣衫褴褛的百姓，有丢了头盔的兵卒，还有一个穿着半件典史官服的人，一边跑一边挥着手喊，嗓子都劈了。
“开城门！快开城门！修武破了！刘知县死了！贼寇马上就到！”
城头上“嗡”的一下就乱了。李头赶紧让人去禀报知府程有良，自己趴在垛口往下吼。
“你说清楚！修武怎么破的？贼寇有多少人？”
城下那典史仰着脸，脸上又是血又是土，哭腔都出来了。
“好几千人！昨天夜里摸过来的，县里才几百个兵，挡不住啊！刘知县带着人在县衙死战，被贼寇砍了头挂在城门上！豹五说了，下一个就打怀庆，抢郑王府！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抢郑王府”四个字，像一块冰坨子砸进每个兵卒的心里。
没等城门开，程有良已经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跑上了城头。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当了三年怀庆知府，向来以为官谨慎着称，这会儿脸也白了，扒着垛口往北看了一眼，立刻下令。
“关城门！落千斤闸！所有守兵全部上城，把滚木、礌石、箭支都搬上来！立刻派人去王府禀报郑王殿下！”
他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镇定。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府城破了，他大不了一死；可郑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怀庆王府就在城中心，离北城门不到两里地。
朱翊铎刚用完早膳，正捧着一卷书在暖阁里坐着。
他今年三十六岁，身材微胖，面色白皙，是典型的养尊处优的藩王模样。
听见长史跌跌撞撞跑进来喊“王爷不好了”，他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还以为是朝廷又要查藩王的规矩。
等听完“流寇破修武，兵临怀庆”的禀报，朱翊铎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怎么会……流寇怎么敢来怀庆？”
他这个郑王，来得太不容易了。
前任郑王朱翊钟是他的堂兄，崇祯元年因为贪虐不法、私藏兵器被赐死，连郑藩的封国都给革除了。
他作为旁支庶出，本来这辈子最多当个郡王，硬是靠着谨小慎微、上下打点，熬到崇祯四年才被恩准续封，搬进这座王府。
满想着安安分分享几年清福，这才刚过一年，居然遇上了流寇围城。
“王爷，”长史急得满头是汗。
“程知府已经在布置城防了，但城里守军加上王府护卫才不到两千人，贼寇有好几千，恐怕……恐怕撑不了多久。依奴才看，您得赶紧上奏朝廷，再给河南巡抚樊尚燝发急信，请他们速发援军！”
朱翊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绊倒。
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柱子，定了定神，声音都变了调。
“对！上奏！立刻写！本王要亲自写给皇上！就说怀庆危在旦夕，藩封重地旦夕可破，请朝廷速派大军救援！晚一步，臣就见不到皇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身上的四爪蟒袍扫过门槛。
“备轿！本王要去城头！传我的令，内库所有存银全部搬去北门，守城兵丁每人先赏五钱！杀一个贼寇，赏银十两！王府所有护卫、太监，凡是能拿得动刀的，全部上城协防！”
旁边的承奉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劝。
“王爷使不得！城头刀箭无眼，您是千金之躯，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朱翊铎猛地回头，眼睛通红。
“城破了才是真的闪失！本王不去，兵丁们肯卖命？你以为朝廷的援军说来就来？从北京到怀庆，快马都得五六天！这五六天，得靠咱们自己扛！”
轿子刚到北门城下，就听见城外传来隐隐的鼓声。
朱翊铎踩着石阶登上城头，扶着垛口往北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只见北边的原野上，黑压压的流寇队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里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子，大多是破布扎的，最中间一面黑旗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豹”字。
他们推着简易的云梯，扛着粗木头，嘴里吆喝着，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城外的村庄已经开始冒烟了，哭喊声、惨叫声隔着护城河飘过来，刺得人耳朵疼。
程有良连忙过来行礼，声音沙哑：“王爷，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程知府，”朱翊铎指着城外的黑压压的流寇群，手都在抖。
“实话跟本王说，能守几天？”
程有良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若是贼寇全力攻城，最多三天。箭支不多，滚木礌石也只够支撑两日。臣已经派人去周边各县调兵，但卫所兵不堪用，恐怕……”
“三天……”朱翊铎喃喃道。
“三天援军肯定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过身，对着城上的兵丁们高声道。
“本王是大明郑王，奉旨镇守怀庆！今日贼寇围城，本王与诸位共守此城！城在，本王在；城亡，本王亡！”
他伸手一指旁边堆着的银箱。
“这些银子，都是本王的！只要守住城池，每人再赏五两！受伤的，本王养一辈子；战死的，本王养你们一家老小！”
城头上的兵丁们本来个个慌慌张张，听见这话，又看见郑王真的站在城头督战，士气一下子提了起来，纷纷喊道。
“愿为王爷效死！”
朱翊铎微微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半点没落地。
他靠在冰冷的城砖上，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流寇，只觉得十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想起了被赐死的堂兄朱翊钟，想起了那些因为失地被处死的藩王，心里一阵发紧。
他不想死，更不想丢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