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河南开封，巡抚衙门。
樊尚燝刚把山西曹文诏的捷报看完，正捻着胡子琢磨要不要上奏朝廷为曹文诏请功，就见按察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沾着泥的急信，声音都变了。
“抚台！出大事了！怀庆八百里加急！豹五破修武，围怀庆，郑王被困！”
“什么？！”
樊尚燝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一把抢过急信，只扫了几行，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连忙扶住桌子才没栽倒。
信上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疼：修武知县刘凤翔殉国，贼寇数千围怀庆，藩王危在旦夕。
完了。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他这个河南巡抚，上任才十个月。
本来以为河南比陕西太平，熬满任期就能升官，没想到偏偏出了这种塌天大祸。
怀庆是什么地方？那是郑藩封地，是太祖定下的藩封重地！藩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巡抚第一个要斩首示众，连带着三司官员都得跟着倒霉。
“山西的贼寇怎么会窜到河南来？！”
樊尚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太行山的隘口呢？守军都是死人吗？为什么不提前禀报！”
按察使苦着脸。
“抚台，豹五这股贼是从陵川翻山过来的，走的是小路，地方上没防备。而且咱们河南的精锐都跟着曹总兵去山西协剿了，剩下的卫所兵，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挡不住啊。”
樊尚燝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快得像要踩出火来。
他知道现在骂谁都没用，当务之急是保住怀庆，保住郑王。
“传令！”他猛地停下脚步，喘着粗气。
“开封守备立刻点齐两千兵马，连夜驰援怀庆！卫辉、彰德两府，各调一千兵，限三日之内赶到怀庆城下！晚到一步，主将提头来见！”
“抚台，”布政使迟疑着开口。
“开封是省城，把兵都调走了，万一贼寇分兵打开封怎么办？而且卫辉、彰德的兵加起来也才两千，未必打得过贼寇。再说，没有朝廷旨意擅自调兵，要是言官弹劾……”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弹劾！”
樊尚燝低吼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郑王要是死了，咱们谁都活不了！先调兵，再上奏！大不了事后革职查办，总比现在就掉脑袋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手还在微微发抖。
写奏章的时候，他斟酌了又斟酌，把流寇兵力写成“万余”，把自己的应对写得“仓促调度、兵力不支”，字里行间都是请朝廷速派大军的意思。
他知道这有推卸责任的嫌疑，但他实在没办法——河南真的没兵了。
写完奏章，他又写了一封给怀庆知府程有良的信，只有一句话：死守待援，城破则汝提头来见。
信送出去之后，樊尚燝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只盼着朝廷的援军能快点来，盼着怀庆能多撑几天。
不然，他这颗脑袋，过年就该挂在开封城楼上了。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十月的北京已经飘了两场冷雨，殿里摆着炭盆，却驱不散崇祯心里的寒意。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堆着两尺多高的奏章。
他才二十二岁，登基五年，鬓角已经隐隐有了几根白丝。
从早朝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三个时辰的奏章，陕西的灾荒、山西的兵饷、江南的水患，一件比一件糟心。
他总觉得自己再勤政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把这烂摊子收拾好，可现实总往他脸上泼冷水。
“皇爷。”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匣子，声音压得极低。
“通政司送来了河南的八百里加急，怀庆府被围，郑王殿下被困。”
崇祯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浓黑的墨汁滴在奏章上，晕开一大片。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说什么？怀庆？郑王？”
“是。”王承恩把匣子递上去，头埋得更低了。
“河南巡抚樊尚燝的急奏，还有郑王的亲笔奏章，说流寇豹五破了修武县，杀了知县，现在围困怀庆府城，情势十分危急，请朝廷速发援军。”
崇祯一把扯过匣子，盖子都差点被他拽掉。
他拿着奏章飞快地扫，手指越捏越紧，指节白得像雪。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猛地把奏章摔在御案上，力气大得砚台都跳了起来，墨汁溅了一地。
“混账！”崇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樊尚燝无能！山西流寇窜入河南，他居然毫无防备！连藩封重地都能让贼寇兵临城下，朝廷养着这些封疆大吏有什么用！”
王承恩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太清楚皇上的性子了，也太清楚藩王被围意味着什么。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藩王是国之屏障，藩王有失，那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别说一个巡抚，就是兵部尚书都得担罪责。
“传旨！”崇祯猛地站起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即刻召内阁、五府、六部九卿，还有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官员，到平台候见！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到齐！迟误者，严惩不贷！”
“奴婢遵旨。”王承恩连忙爬起来退出去。
崇祯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走，胸口剧烈起伏。
流寇居然敢围攻藩王府，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在他看来，流寇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饥民，乌合之众，也就敢在山沟里劫掠小县城。
现在居然敢打藩王封地的主意，这是赤裸裸地打朝廷的脸，是真的要造反！
他心里又气又急。
气的是地方官员层层欺瞒，玩忽职守；急的是郑王虽然是远支宗室，毕竟也是仁宗皇帝的后代，要是被流寇害了，宗室人心惶惶，朝局只会更乱。
一个时辰后，平台。
文武百官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塌天大祸，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皇上的霉头。
崇祯走上平台，坐在御椅上，目光冷冷地扫过群臣，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都知道了吧？山西流寇豹五，破临县，陷修武，杀朝廷命官，围困怀庆府，郑王被困城中。藩封重地，竟让贼寇横行至此，这是我大明两百多年来的奇耻大辱！”
下面鸦雀无声，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