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目光“唰”地落在兵部尚书张凤翼身上。
“张凤翼！你告诉朕，流寇为什么会窜到河南？兵部的部署都是摆设吗？”
张凤翼赶紧出班，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罪。目前曹文诏总兵率三千边军，在山西潞安、平阳一带追剿高迎祥、张献忠等大部贼寇，一月之内连战连捷，斩首三千余级。”
“但贼寇惯用流窜之术，打不过就分股逃跑，豹五这一股就是从晋东南陵川的小路窜入河南的，地方卫所兵力薄弱，没能挡住。”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说。
“至于兵力部署，陕西洪承畴总督麾下四万大军，要牵制神一魁、点灯子等十余股贼寇，防守整个陕西，根本抽不出兵力南下。山西除了曹文诏的边军，其余卫所都在分兵守御各府县，自顾不暇。河南本地卫所，臣之前多次上奏，多是老弱空额，不堪大用……”
“所以，就眼睁睁看着怀庆被围，郑王遇险？”
崇祯打断他，声音冰得像寒冬的井水。
“臣不敢。”张凤翼连忙道。
“臣已有定见。可调左良玉部驰援怀庆。左良玉现为副总兵，正驻守山西泽州，麾下有两千五百精兵，都是跟贼寇打过硬仗的边军。泽州离怀庆不过三百余里，昼夜兼程的话，三四天就能到。左良玉作战勇猛，屡立战功，由他驰援，必能解怀庆之围。”
“左良玉……”崇祯沉吟了一下。
他对这个武将有印象，之前在陕西的时候就敢打敢冲，是个能用的人。
这时候内阁首辅周延儒出班道。
“陛下，臣以为张尚书所言极是。曹文诏部万万不可轻动，一旦回师河南，山西的贼寇必然死灰复燃，到时候晋豫两省皆乱，局面更难收拾。调左良玉孤军南下，速度最快，也不会牵动全局。”
“另外，可下旨严责樊尚燝，令其戴罪杀贼，调集河南各处兵马配合左良玉，务必确保郑王安危。”
其他大臣也纷纷出班附和，说此计可行。
崇祯盯着墙上的舆图看了很久。
泽州到怀庆，路程确实不远，两千五百精锐，对付一股流寇应该足够了。
他心里清楚，现在确实抽不出更多的兵了。
“好。”崇祯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命副总兵左良玉，即刻率领所部二千五百人马，驰援怀庆！昼夜兼程，不得有误！抵达之后，即刻击贼，解怀庆之围。若有迟误，军法从事！”
“河南巡抚樊尚燝，身任封疆，不能预为防范，致贼寇深入，藩封震惊，本当重治。姑且念其仓促之际，着令戴罪杀贼自赎。若怀庆有失，藩王有恙，定斩不饶！”
“再拟一道手敕给郑王，告诉他朝廷已派左良玉星夜驰援，让他安心坚守，朝廷必保他周全。”
崇祯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补充道。
“兵部立刻派快马传旨，两日内必须送到左良玉军中。此后每日向朕禀报一次怀庆战况，不得延误，不得隐瞒。”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退朝之后，崇祯没有立刻回乾清宫。
他站在平台上，望着南方的天空，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说话。
风卷着他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知道，就算解了怀庆之围也没用。
流寇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陕西、山西的灾荒一年比一年重，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就会源源不断地加入流寇。
官军剿了东边，西边又起来；打跑了这一股，又冒出那一股，没完没了。
“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啊。”
崇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怀庆府的第三天，是最难熬的一天。
豹五好像失去了耐心，从早上开始就下令全力攻城。
流寇们推着云梯，扛着撞城木，像疯了一样往城墙冲。
箭支像雨点一样落在城头上，滚木礌石砸下去，总能砸倒一片，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
城头上的守军伤亡越来越大，箭支快用完了，滚木礌石也剩了不到三成。程有良胳膊上中了一箭，简单包扎了一下还在督战。
郑王朱翊铎一直站在城楼里，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哆嗦。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每天夜里都能听见城外流寇的吆喝声，还有城里百姓的哭声。
他好几次梦见城破了，流寇冲进王府，把他按在地上砍头，每次都从噩梦里惊醒。
“王爷，”长史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西门快顶不住了！贼寇架了三架云梯，弟兄们死伤太多了！”
朱翊铎猛地站起来，差点摔倒。
他咬了咬牙，一把扯下腰间的玉带。
“把这个拿下去！还有本王的玉佩、金冠，都拿去！告诉手下人，顶住这一波，每人再赏十两银子！王府的太监、宫女，都去搬石头、送水！今天就是死，也得把城守住！”
他说着就要往西门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城头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大得像打雷一样。
朱翊铎心里一跳，连忙跑出去。
只见城头上的兵丁们都扔下了兵器，指着东边的方向又跳又叫，有的人甚至哭了出来。
“援军！是援军来了！”
“左总兵的大旗！我看见了！”
朱翊铎顺着方向望过去，就见东边的原野上，滚滚烟尘冲天而起，一面绣着“左”字的大旗在烟尘里若隐若现。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正朝着怀庆府疾驰而来，马蹄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闷雷一样。
“来了……终于来了……”
朱翊铎身子一晃，扶着城墙才站稳。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官军队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城外的流寇营地果然乱了。
豹五本来正坐在大帐里等着破城的消息，听说左良玉的官军到了，吓得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他跟左良玉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打仗不要命，手下的兵都是狠角色。
他本来就是来抢东西的，根本不想跟官军硬拼。
“撤！快撤！”豹五急急忙忙下令。
“带上抢来的东西，往北走，回山里去！”
没等攻城的流寇撤回来，左良玉的前锋已经到了。
几百骑兵直冲流寇的侧翼，喊杀声震天动地。
围城的流寇本来就没什么阵型，一听说官军来了，立刻就溃了，四散奔逃。
当天傍晚，怀庆府的北门缓缓打开。
左良玉穿着一身染着尘土的盔甲，大步走进城来。
他身后跟着亲兵，个个身上都带着血腥味。
朱翊铎站在城门内，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眼神锐利的武将，快步走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
“左将军！你可来了！本王……本王差点就见不到将军了……”
左良玉连忙躬身行礼。
“臣救驾来迟，让王爷受惊了。臣奉皇上旨意，驰援怀庆，贼寇已经溃逃，臣已经派人去追了。”
“好，好……”朱翊铎连说了几个好字，眼泪还挂在脸上。
“将军一路辛苦，本王已经备好了酒宴，还有赏银，务必让弟兄们好好歇歇。”
怀庆之围，就这么解了。
三天后，捷报送到北京的时候，崇祯正在用午膳。
听完王承恩的禀报，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松了松。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他没高兴多久。
旁边的奏章里，还有陕西洪承畴送来的急报：点灯子部流寇窜入四川，攻破了好几个县城。
还有山西的塘报：高迎祥、张献忠又聚集了几股流寇，往晋北去了。
崇祯放下筷子，拿起那份陕西的急报，慢慢展开。
窗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吹得窗棂沙沙作响。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这大明朝的天下，就像一艘到处漏水的船，堵上了这个窟窿，还有下一个。
他坐在龙椅上，握着朱笔，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