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年味中悄然溜走，时间来到崇祯六年正月末，闽海的薄冰刚化干净，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吹得人脸皮子发紧
可基隆港的码头之上，早已热热闹闹赛过三伏天。
十几艘从松江、杭州驶来的商船，齐刷刷靠稳栈桥，船上下来的商人个个身着绸缎马褂、头戴儒巾，收拾得齐齐整整，可一踏上码头，眼睛都直了。
领头的是松江府绸缎商沈敬亭，做了二十多年海贸生意，江南的丝绸、绫罗、茶叶、宣纸运到福建，再从郑家手里倒点南洋香料、东洋铜器，来回倒腾赚差价。
这碗饭他吃了半辈子，也憋屈了半辈子——郑家的保护费剥一层，各府税卡刮一层，稍有不慎扣船扣货，赔得底朝天，遇上郑家兵痞心情差，挨顿打都是常事。
早先就听江南同行传得沸沸扬扬，说台湾林墨那边贸易公道、税轻费少，还有水师护航，安全得很。
更奇的是台产的香皂、香水、精制樟脑，运到江南直接卖疯了，达官贵人、大户人家都以用上台货为荣，说是“海外奇珍”，价钱翻三倍都供不应求。
沈敬亭心里活泛，联络了十几个同行，凑了三船绸缎、龙井、宣纸、湖笔，冒着风险绕开郑家的乌丘税卡，直接走外海东航线，奔基隆来了。
“沈掌柜，你瞧瞧这阵势！”
旁边的杭州茶商李胖子凑过来，胖脸上满是惊叹，肉手都哆嗦。
“我的娘哎，比泉州港热闹十倍都不止！你看那红毛夹板船，还有西班牙的大帆船！以前咱跑半辈子海，都只能远远瞅一眼，哪能凑这么近？”
沈敬亭捋着山羊胡，微微点头，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传言都说台湾是海寇窝，荒蛮得很。
可眼前的港口，规整有序，栈桥分明，装卸工人扛着货物往来穿梭，号子声整齐划一，没有哄抢，没有怠工。
港务兵穿着统一号服，沿着码头巡逻，身姿挺拔，遇见客商点头示意，既不刁难，也不勒索，光这份秩序气象，就比福建各港口强出百倍。
“诸位江南来的掌柜，一路辛苦了。”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笑容爽朗，拱手行礼。
“在下港务署管事张宾，奉城主令，特来迎接诸位。城主已在驿馆备了茶点，诸位先歇息片刻，再详谈通商事宜。”
沈敬亭等人连忙回礼，心里都暗暗吃惊。
人家堂堂官府管事，对他们这些商人客客气气，半点架子都没有。搁郑家那边，个税卡小吏都能骑在你头上拉屎，稍有怠慢就扣你货。
众人跟着张宾往城内走，一路走一路看，更是目不暇接。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香皂铺、香料行、糖坊、铜器店一家挨一家，货物琳琅满目。
不光有台产的各色货物，南洋的胡椒、苏木，东洋的铜器、倭扇，西洋的玻璃镜、自鸣钟，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面色红润，穿着齐整，没见过乞丐流民，老人孩子慢悠悠走着，满脸安稳。
巡逻兵丁列队走过，百姓也不躲闪，各走各的，太平得很。
“这……这真是台湾？”李胖子压低声音，凑到沈敬亭耳边。
“以前不是说都是海盗吗？我看比松江府还安稳。”
“小声些。”沈敬亭扯了他一下。
“人家现在是朝廷册封的台湾守备，正经朝廷命官。你看这治理，别说福建，就是江南各州府，有几个能比得了？”
嘴上说着，心里也暗自感慨。
世人都说林墨是海寇，可海寇能把地方治理成这样？那大明朝廷的父母官，岂不是连海盗都不如？
到了驿馆，众人刚坐下喝茶，林墨就亲自来了。
沈敬亭等人没想到一城之主会亲自接见他们这群商人，连忙起身行礼，口称“林守备”。
“诸位不必多礼，坐。”
林墨笑着摆手，自顾自坐下，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江南的情况，我早有耳闻。诸位愿意绕远路来台湾做生意，林某欢迎之至。”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前你们走郑家航线，层层盘剥，风险还大，遇上海盗、遇上风浪，都得自己扛。以后咱们开通江南直达航线，你们的丝绸、茶叶、书籍、纸张直接运基隆，我们的香皂、樟脑、砂糖直接运松江。
关税就收一成，明码标价，绝无半分苛捐杂税。航线全程由台湾水师巡逻护航，出了问题，安民府赔。”
“另外，我会在松江府设个商务联络点，专门管江南通商的事，方便你们往来备货，也方便江南的工匠、读书人愿意来台湾发展的，都能找着门路，绝不刁难。”
一番话说完，在座的商人都愣住了。
一成关税？还包护航？
这比郑家的费用便宜一半都不止，还管安全！
“林……林守备，此话当真？”
沈敬亭激动得站起来，山羊胡都抖了。
“真就一成税，没有别的孝敬、打点？”
“林某说话，一言九鼎。”林墨点点头。
“咱们做长久生意，讲究的是公道二字。你们的货，我们按市价收，绝不压价；我们的货，也按公道价给你们，你们拉回江南，利润足够诸位赚得盆满钵满。”
众人瞬间喜笑颜开，连连拱手称谢。
这一趟，果然没白来。
当天下午，双方便敲定了通商章程，签字画押，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沈敬亭一行人装满了台产香皂、樟脑、砂糖，心满意足，扬帆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