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辽东难民，想法子逃到皮岛，再从皮岛转去台湾。
人人都知道，过了海，去了台湾，就能活。
东江镇这座大明的海上堡垒，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台湾的前哨站。
军械、训练、粮饷、流民转运，样样都跟台湾深度绑定。
岛上的将士心里也都明镜似的——跟着林将军，比在朝廷手下受气，强百倍。
不少人都私下托人打听，想编入台湾水师，哪怕降一级都行。
人心所向，从来都不是靠圣旨，是靠实打实的好处。
皮岛那边蒸蒸日上的时候，安平郑府，却愁云惨淡。
郑芝龙的书房，灯亮了半宿。
桌上摊着厚厚的账册，贸易收入月月往下掉，自从江南、天津口岸开放，商船都走台湾航线，郑家的税卡几乎成了摆设，收入少了七成都不止。
炮坊、船坞更是吞金兽，请来的葡萄牙工匠来了大半年，银子花了十几万两，炮没造出合格的，枪也没个准信。
处处要钱，处处不顺。
郑芝龙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鬓角都添了几根白发。
他纵横海上三十年，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打，打不过台湾。
拼经济，拼不过。
拼技术，更是越落越远。
“大哥！大哥！好消息啊！”
郑芝豹人没到声先到，兴冲冲冲进来，脸上还缠着纱布，手也吊在脖子上——上次试炮炸的，养了快一个月才好点。
“什么事这么高兴？”郑芝龙皱着眉。
“你手好了？瞎跑什么。”
“大哥，好事！天大的好事！”郑芝豹凑过来，一脸兴奋。
“炮坊那边，葡萄牙人说，二代燧发枪，终于仿出来了！一共造了两百支，我去看过了，外形、分量，跟台湾的二代枪一模一样！看着就结实！”
“真的？”郑芝龙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瞬间亮了。
“没骗我？上次炸膛的事……”
“上次是意外！”郑芝豹连忙道。
“葡萄牙人说了，上次是铁料没选好，这次都挑的最好的铁！大哥，明天咱们去校场试射！把所有将领都叫来，好好开开眼！咱们也有新式火枪了！以后再也不用怕林墨那小子了！”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好。”郑芝龙沉声道。
“明天校场，参将以上都去。要是真成了，重重赏那两个葡萄牙工匠。”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澎湖战败，火器落后，一直是他的心病。
只要能造出合格的二代燧发枪，好歹能缩小点差距，以后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第二天，安平校场。
天刚蒙蒙亮，大小将领就到齐了，挤了一圈，都等着看传说中的新式火枪。
校场中间的架子上，两百支新枪整整齐齐摆着，乌黑锃亮，枪托打磨得光滑，看着确实像模像样，跟台湾的二代燧放枪，外形上看不出差别。
“不错不错，看着就像样！”
“有了这枪，咱们水师还能再跟台湾掰掰手腕！”
将领们纷纷议论，脸上都带着期待。
郑芝龙站在点将台上，微微点头，对郑芝豹道：“开始吧。”
“好嘞！”
郑芝豹早就等不及了，上前拿起一支枪，填好弹药，瞄准一百步外的木靶。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郑芝豹手里的枪。
郑芝豹深吸一口气，一扣扳机。
“轰——！”
一声震天巨响，不是正常的枪响，是炸膛的闷响！
枪身直接从枪膛位置炸开，碎片四下飞溅，火星四溅。
“啊！”
郑芝豹一声惨叫，左手鲜血直流，整个人往后仰去，重重摔在地上。
旁边站着的两个工匠，靠得近，当场被碎片击中胸口，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下去，血流了一地。
“二爷！”
“保护老爷！”
“郎中！快传郎中！”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喊叫声、痛呼声、脚步声，混作一团。
郑芝龙脸色煞白，猛地冲下台，扑到郑芝豹跟前。
“二弟！你怎么样？”
“大哥……我的手……”
郑芝豹坐在地上，左手血肉模糊，疼得脸都扭曲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
“快抬下去！传军医！”
郑芝龙大吼一声，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两个葡萄牙工匠，眼神凶狠得要吃人。
“说！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炸膛？！”
两个葡萄牙工匠也吓傻了，哆哆嗦嗦上前，捡起地上炸碎的枪管，翻来覆去看了看，互相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葡萄牙语。
领头的工匠叫费尔南多，在澳门造了十几年炮，本来以为来郑家轻松赚钱，没想到接连出事。
他抬起头，摊摊手，生硬的汉话往外蹦。
“郑老爷，不是我们技术问题。是你们的铁料，不好，杂质太多，强度不够。还有铸造工艺，不行。”
“要想造出合格的枪，必须进口西洋精铁，还要建新式熔炉，改进整个铸造流程。还得……加钱。”
“加钱？”郑芝龙气得声音都抖了，指着地上的尸体和碎枪。
“前前后后给了你们十几万两白银！就造出这种废物？死了人，伤了我二弟，现在还要加钱？”
“郑老爷，没有好材料，没有好设备，我们也没有办法。”
费尔南多耸耸肩，一脸无辜。
“就算你再给多少钱，铁不行，工艺不行，也造不出好枪。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你——”
郑芝龙气得拔刀的心都有。
可他知道，杀了这两个洋人也没用。
全安平，就这两个懂新式铸枪的。杀了他们，就更没人能造了。
他死死盯着费尔南多，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我加钱。进口西洋精铁，建新式熔炉。我再给你们两个月时间，再拨五万两银子。要是再造不出合格的枪，你们就别想活着离开安平。”
费尔南多连忙点头。
“郑老爷放心，有好铁好炉子，肯定没问题。”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嘀咕。
就郑家这破工坊，这工匠底子，差了台湾的技术积累，哪是加钱就能追上的？
就算有了精铁，有了熔炉，膛线怎么刻？火药配比是多少？枪机结构怎么优化？
这些核心东西，没个三五年摸索，根本摸不着门道。
他们也就是来赚钱的，能拖就拖，能多捞点就多捞点。
郑芝龙看着地上的尸体和碎枪，再看看两个洋工匠言不由衷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里面有事。
可他没别的选择。
总不能认输吧？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墨一步步壮大，自己步步后退。
砸钱？
砸！
就算砸进去几十万两，也得把技术砸出来。
“传令，”郑芝龙冷声道。
“炮坊扩建，再招工匠。去澳门，买精铁，买熔炉。我就不信了，我郑芝龙纵横海上三十年，还追不上一个后生小子！”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丝无力感。
好像……他再怎么追，都离林墨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