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试枪炸膛的消息，没几天就传到了台中火器总院。
张满仓正带着工匠调试三代线膛枪的新枪机，听完探子的禀报，当时就笑出了声。
旁边船坞的赵老大也在，跟着哈哈大笑。
“哈哈，郑家也太逗了吧？花了十几万两，折腾大半年，就造了点炸膛的破烂？”张满仓笑得直拍大腿。
“还想跟咱们比？别说三代枪了，他们连二代枪的门槛都摸不着呢！就他们那破工坊，破铜烂铁，也想仿咱们的枪？下辈子都够呛！”
赵老大也乐得直摇头。
“可不是嘛。郑芝龙也是急疯了，以为请俩葡萄牙工匠就能追上了？
这造枪造炮，是整套手艺，不是光有图纸就行的。材料、工艺、工匠、火候，差一样都不行。我看啊，他再砸十万两，也白搭。”
两人正笑着，林墨走了进来。
“城主！”张满仓连忙收了笑。
“你来了。郑家那边的事，你听说了？”
“嗯。”
林墨点点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炸膛枪残片报告，脸上没什么笑意。
“城主，你咋一点都不乐？”张满仓有点纳闷。
“郑家出这么大糗事，咱们不该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林墨淡淡道。
“郑芝龙这个人，韧性足得很。越是难，他越要追。别大意。”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三代线膛枪，摩挲着枪管。
“传令下去，三代枪工艺再升级，枪管锻造、膛线刻制，再优化一遍。
另外，启动后装火门技术研发。不用追求一步到位，先拿出样品。”
张满仓一愣。
“后装火门？城主，咱们现在三代枪已经领先郑家两代了，还升级啊？”
“不然呢？”林墨抬眼。
“等着郑家追上来？技术这东西，不进则退。你停步，人家就在追。只有永远领先一代以上，才能稳赢。他砸钱追，咱们就加速跑。让他永远看着咱们的背影。”
张满仓立刻正色。
“是！城主放心，我们这就安排。后装火门一出来，那射速还能再提一截！到时候郑家更追不上了！”
林墨点点头，走到窗边。
窗外，工坊里叮叮当当的锻造声，此起彼伏。
他知道郑芝龙不会死心。
这个人，从海盗做到总兵，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韧性极强，只要有一线机会，就会拼命往上爬。
可技术代差，从来不是靠韧性、靠砸钱就能轻易抹平的。
你砸钱买工匠、买材料、建工坊，我就持续迭代技术，优化工艺，拉开差距。
等你好不容易摸到二代枪的门槛，我三代枪都列装了，后装枪都出来了。
永远差一步，永远追不上。
这才是最稳妥的碾压。
“对了，”林墨忽然想起什么。
“福建那边，多盯着点郑家的工坊。葡萄牙工匠有什么动静，郑家买了什么材料，都及时报上来。”
“放心城主，都盯着呢。”张满仓道。
林墨没再多说。
他有种预感，郑芝龙不会就这么一条路走到黑。
说不定，还会有别的歪路子。
比如，挖人。
比如，偷技术。
不得不防。
林墨的预感，没过多久，就应验了一半。
三月底的泉州府码头，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五六个北方打扮的汉子，穿着厚实的玄色棉袍，腰间系着玉带，带着七八个随从，一看就不是普通商人。
他们包下了码头最大最好的客栈，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的定钱，眼睛都不眨。
怪就怪在，这群人不买货也不卖货，天天不在客栈待着，到处转悠。
今天去铁匠铺看打铁，明天去炮坊附近溜达，后天又去码头看工匠卸货。
到处打听铸炮匠、造枪匠的消息，尤其是台湾过来的工匠，或者是懂新式火器的师傅。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三十多岁，说话带着点陕西口音，行事低调，可眼神锐利得很。
遇上手艺好的工匠，直接就掏银子，一掏就是十两二十两，问人家愿不愿意去北方做事，工钱翻倍，管吃管住，干得好还有赏。
出手大方得吓人。
码头的工匠们议论纷纷。
“这伙人什么来头啊？这么有钱？”
“谁知道呢，听说是京城来的，给京营找工匠。”
“拉倒吧，京营哪有这么大方。我看啊，说不定是陕西来的，洪总督的人。听说洪总督在陕西剿贼，缺火器缺疯了，到处找工匠造枪造炮。”
“不能吧？陕西那么远，跑这儿来找工匠？”
“那有啥奇怪的。咱们福建这边，懂新式火器的多啊。”
众说纷纭，没人说得清这群人的来路。
消息传到吴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整理情报册。
“北方来的商人？到处找火器工匠？”吴风皱起眉。
“出手阔绰？陕西口音？”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琢磨。
后金？
还是……京城那边的人？
不管是哪边，目标都是火器工匠。
是想挖人，还是想偷技术？
“传令，盯紧这群人。”吴风立刻吩咐。
“看看他们接触什么人，想干什么。另外，通知各工坊、船坞，核心工匠不许私自外出，不许跟陌生人接触。别让人把技术挖走了。”
“是！”
亲卫立刻下去传令。
吴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泉州方向。
这群人来得蹊跷。
是朝廷的人，还是流寇的人？
又或者，是后金的细作？
不管是哪路的，都冲着火器来的。
看来，这天下，盯上台湾技术的，越来越多了。
吴风不敢耽搁，立刻去城主府，向林墨禀报此事。
一场围绕着火器工匠、核心技术的暗战，悄然在福建沿海拉开序幕。
而远在陕西的洪承畴，和困在安平的郑芝龙，都还在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台湾，这座东海之上的海岛，已经不知不觉，成了各方势力目光的焦点。
林墨站在城主府的望楼上，望着北方的海面，眼神平静而坚定。
不管是谁来，明的暗的，文的武的。
他都接着。
技术优势，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王牌。
谁也别想轻易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