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夏，陕西的天像是被太阳烤化了的瓷，裂得干巴巴的。
连着三个月没落一滴雨，赤地千里，地里的麦子早就枯成了一把灰，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土末。
紧跟着蝗灾又铺天盖地袭来，黑压压的蝗群像乌云似的滚过，落地不过半个时辰，地里的秸秆、路边的树叶、甚至房檐上的干草，都被啃得精光，连半根绿丝都剩不下。
村落里早就十室九空，草根树皮都吃光了，饿殍倒在路边没人埋，风一吹就干成了木乃伊。
活不下去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流寇四起，打家劫舍，攻城略地，越闹越大。
西安府的督军行辕里，洪承畴坐在公案后，指尖捏着眉心，案上的告急文书堆得快漫过头顶。
各县报灾、各营催饷、各地请兵剿匪，一份比一份急。他身着总督官袍，领口松着，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是连日熬通宵熬的。
“大人，又有急报！”幕僚快步进来，脸色发白。
“渭南那边，流寇又破了三个县，守军顶不住了。还有，军粮就够半个月的了，军械库里的鸟铳，一半都打不响，炸膛的越来越多，工匠都跑了。”
洪承畴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
“朝廷的饷银，还没消息？”
“户部那边推三阻四，说江南灾、辽东急，轮不到咱们陕西。”
幕僚苦笑。
“说是让咱们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洪承畴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遍地饥荒，百姓都活不下去了，上哪筹措去？
他剿匪多年，深知乱世之中，粮和械就是命。没粮没军械，再能打也没用。
“大人，”幕僚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
“要不……咱们想想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台湾，林墨。”幕僚声音更低。
“听说那边的火器厉害，比朝廷造的强百倍。还有，那边粮食多，听说官仓堆得都放不下。咱们……能不能派人过去，买点？价钱好商量。先解燃眉之急。”
洪承畴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幕僚，眼神锐利。
“你让本官，跟一个海岛海寇做生意？”
“大人，事急从权啊。”幕僚连忙道。
“如今辽东那边，佟养性都被林墨打得不敢出海。人家那火器，是真顶用。再说了，咱们是买军械剿匪，又不是通敌。只要能平定流寇，这点小节，算得了什么？”
“总比城破匪乱，丢了陕西强吧？”
洪承畴沉默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当然知道军械的重要性。
要是能拿到台湾的新式燧发枪，剿匪至少能省一半力。
可他是朝廷重臣，三边总督，跟海岛势力私通军械，要是被人知道了，弹劾的折子能把他埋了。
风险不小。
可风险再大，也大不过陕西失陷、流寇坐大。
“行。”洪承畴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你去安排，找个靠谱的人，带着我的亲笔信，秘密去台湾。就说，我要买五百支二代燧发枪，弹药配齐。价钱，比市价高三成就三成。”
“另外，问问他们，能不能卖些粮食。多少都要。”
“大人，粮食台湾那边能卖吗？”幕僚愣了一下。
“试试。”洪承畴淡淡道。
“他要是聪明，就不会只盯着银子。”
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林墨那样的人，绝不会只满足于赚点银子。
说不定，自己送上门去，人家还有别的条件。
但他没得选。
陕西的局，已经破得不能再破了。
只要能解燃眉之急，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很快，洪承畴的亲信幕僚刘先生，扮成商人模样，带着几个随从，揣着洪承畴的亲笔信，绕路南下，走松江，换乘台湾商船，悄悄奔赴基隆。
一路辗转，大半个月后，终于踏上了台湾的土地。
刘先生走在基隆的街道上，看着两旁林立的商铺、安稳往来的百姓、整齐巡逻的士兵，心里暗暗感慨。
都说台湾是海寇窝，可这光景，比西安府都安稳。
难怪洪大人都不得不低头。
乱世之中，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就是本事。
城主府书房里，林墨刚看完船坞的进度报告，就见吴风带着个中年文士进来。
“城主，这位是陕西来的刘先生，说是洪总督的幕僚，有要事求见。”吴风禀报。
刘先生连忙拱手。
“在下刘衡，奉洪总督之命，特来拜见林副总兵。”
他上下打量林墨，见对方年纪轻轻，一身常服，神色平淡，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心里暗暗诧异。
这么年轻？
就是这么个年轻人，打得后金抬不起头，把郑家逼得节节败退？
“刘先生请坐。”林墨抬手示意。
“洪总督派先生前来，有何见教？”
刘先生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林副总兵，实不相瞒，陕西大旱，蝗灾遍地，流寇四起。洪总督剿匪，缺军械，缺粮食。久闻将军火器精良、仓廪充实，特派在下来，想跟将军采购五百支二代燧发枪，配足弹药。另外，再买两万石粮食。”
“价钱好说。火器，每支三十两白银，比市价高三成。粮食，也按市价加两成。洪总督说了，以后必有重谢。”
说完，刘先生看着林墨，等着对方还价，或者狮子大开口。
毕竟，奇货可居。
换做别人，还不趁机狠狠宰一笔？
可林墨听完，既没惊喜，也没开价，反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开口道。
“刘先生，火器和粮食，都好说。价钱嘛，火器按成本价，二十两一支，弹药附送。粮食，也按平价走。甚至，要是洪总督手头紧，还可以先赊一半，秋后再结。”
刘先生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
二十两一支？还平价粮食？还能赊账？
他没听错吧？
这哪是做生意，这简直是白送人情啊。
“林副总兵，这……”刘先生迟疑，“无功不受禄。将军有何条件，不妨明说。”
他官场混了半辈子，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
条件越好，要价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