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那边诱捕密谍、敲打郑家的时候，京城的朝堂，也到了决战的时刻。
温体仁蛰伏隐忍、步步蚕食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自从登莱兵变、张肯堂回京听勘，虽然张肯堂最后以“识人不明、行事操切”被贬官外放，没牵连到温体仁，可温体仁的节奏，却丝毫没停。
他很清楚，崇祯对周延儒的信任，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结党营私、包庇边臣、私通外镇、糜费军饷……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崇祯心里。
只需要最后一把火，就能彻底烧光周延儒最后的圣眷。
六月底，温体仁暗中串联六科言官、十三道御史，集体发力。
领头的，还是卢兆龙、余应桂这帮老人马。
奏折一封接一封递进宫，全是弹劾周延儒的。
罪名很齐整：把持朝政、私植党羽、误用边臣、欺君误国。
“陛下，周延儒身为首辅，独揽朝政、安插亲信，科举、吏部、地方督抚，尽是其党羽，朝野只知有周首辅，不知有陛下！”
“周延儒欺君罔上、蒙蔽圣听，致使边镇尾大不掉，海寇坐大，边防糜烂！若不早日罢免，必成心腹大患！”
奏折堆积如山，舆论汹汹。
之前零零散散的弹劾，变成了全朝集体攻讦。
周延儒拼命抗辩，一一驳斥，可效果甚微。
他能辩驳奏折不实，却辩驳不了皇帝心中早已生根的猜忌。
崇祯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成一团，心里的天平，早就彻底倾斜了。
他用周延儒，是用他的才，用他的办事能力。
可他最恨的，就是臣子结党，蒙蔽自己。
周延儒这些年，安插亲信、包庇边将、私通外镇，种种事情，加在一起，早已耗尽了崇祯最后的信任。
之前留着他，是因为无人可用，是因为登莱那边还需要他稳住。
可现在，登莱安稳，边防稳固，周延儒的用处，也就不大了。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温体仁暗中放出的风声——周延儒暗中勾结台湾林墨，收受重贿，许以登莱通商特权，出卖朝廷利益。
这话没证据，可最是诛心。
崇祯本就多疑，一听这话，再也坐不住了。
他可以容忍臣子结党，可以容忍臣子护短，可绝不能容忍臣子里通外国、出卖朝廷。
哪怕只是传闻，也足以彻底压垮周延儒。
六月底，圣旨下。
“内阁首辅周延儒，才略虽优，党争误国，任用非人，致边镇多事，物议沸腾。着即致仕归乡，即刻离京，不得逗留。”
旨意很简短，却彻底终结了周延儒的首辅生涯。
没有彻查，没有治罪，给了他体面，却也毫不留情。
周延儒接旨的时候，很平静。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从孙元化被弹劾、登莱兵变动荡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温体仁的温水煮青蛙，煮了这么久，终于煮熟了。
他输了。
输在没有根基，输在圣眷耗尽，输在温体仁的阴柔算计。
“臣，遵旨。”
周延儒跪地接旨，声音平静。
起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站在班列里的温体仁。
温体仁微微垂首，神色恭敬，看不出半分得意。
可周延儒知道，是他赢了。
收拾行囊，离京。
出城那天，没几个人来送。
树倒猢狲散。
往日里门生故吏满天下，真到罢相归乡，敢来送行的，寥寥数人。
周延儒坐在马车上，望着京城的城墙，长叹一声。
三年首辅，一场空。
来时意气风发，去时落寞萧然。
周延儒罢相的第二天，圣旨再下。
温体仁接任内阁首辅，全权处理朝政。
熬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久，温体仁终于坐到了那个位置。
独掌内阁，大权独揽。
上任第一天，温体仁就烧起了第一把火——海禁。
在他看来，台湾林墨，就是心腹大患。
海岛势力坐大，私通登莱、吸纳流民，长此以往，必成大乱。
如今他掌权，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整饬海禁，断了台湾伸向大陆的手。
“传我政令。”
温体仁在内阁值房，对着一众官员，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晓谕沿海各省，严申海禁。严禁各省私通台湾，严禁商船私往台湾，严禁流民私赴海岛。凡有私通海寇、私运货物、私放流民者，一律以通寇论处，严惩不贷。地方官员知情不报、纵容包庇者，同罪。”
他要彻底切断台湾和大陆的联系，困死林墨，困死海岛。
没有大陆的物资、人口、市场，台湾再强，也只是孤岛一隅，掀不起大风浪。
温体仁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他没想到，政令下去，却撞上了软钉子。
圣旨也好，内阁政令也好，传到地方，就变了味。
江南松江府，压着不发。
知府、布政使，都装聋作哑。
为什么？
松江府靠台湾通商，赚得盆满钵满。
丝绸、茶叶、瓷器，源源不断运去台湾，卖去南洋、日本，赚回来的都是白银。
市舶司收入，翻了好几倍。
真断了通商，财政立刻缩水一大截，地方官的政绩、油水，全都没了。
谁愿意断自己财路？
天津那边，也是一样。
天津口岸刚开没多久，通商日盛，关税日增，地方官正想着大干一场，怎么可能说禁就禁？
纷纷上奏，说天津是北方漕运要道，商税丰厚，能补国库，海禁一开，损失巨大，还请三思。
政令下去半个月，沿海各省，没一个真执行的。
个个阳奉阴违，该通商通商，该往来往来，只是表面上贴了几张海禁告示，做做样子。
温体仁得知之后，气得够呛。
“反了！都反了！”
内阁值房里，温体仁把各地的奏折狠狠摔在桌上。
他刚当上首辅，第一道政令就被地方这么软顶，颜面何存？
可生气归生气，他也没办法。
总不能把沿海各省的官员都撤了吧？
真撤了，谁来办事？
而且地方官说的也不是没道理。通商税赋确实丰厚，能补国库，能补军饷。
真禁了海，收入锐减，朝廷财政更吃紧。
温体仁死死攥着拳头，心里清楚。
地方官敢这么阳奉阴违，背后是因为有利益，有台湾给的好处。
靠一纸政令，根本禁不了。
想要彻底断台湾的根，还得从最关键的地方下手。
福建。
郑芝龙。
只要郑芝龙肯出力，切断台湾和江南、和北方的航道，台湾商船就绕不了远路，成本大增，通商自然就断了。
而且，郑芝龙跟林墨有仇，肯定愿意出力。
温体仁眼睛一亮。
对，就从福建下手。
“来人。”温体仁沉声开口。
“写信给福建布政司，给郑芝龙带话。只要他肯严密封锁闽海，严禁台湾商船停靠福建，断绝台湾南北航路。本官就保他福建总兵之位稳固，保他郑氏家族荣宠，还能给他加官进爵，朝廷重重有赏。”
他觉得，这条件，郑芝龙没理由拒绝。
毕竟，郑芝龙跟林墨，有战败之仇，有夺利之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温体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闽海封锁，台湾被困，林墨走投无路的样子。
可他不知道，郑芝龙的心思，从来都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