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当上首辅的头一个月，日子并不好过。
内阁值房里，他捏着沿海各省递上来的折子，指节捏得发白。
半个月前，他甫一上位，便雷厉风行颁下海禁令，严令沿海各省禁通台湾、禁运物资、禁放流民，违者以通寇论处。
本以为凭自己首辅之威、朝廷之令，地方官不敢不从，轻轻松松就能掐断台湾伸向大陆的命脉，把林墨困死在海岛上。
结果呢？
江南松江府，奏称“通商税利丰厚，可补国库，海禁暂缓为宜”；登莱孙元化，上疏“边防需台湾火器接济，暂缓海禁以固疆”；天津那边更是打马虎眼，说“北方漕运要紧，暂难封禁”。
个个阳奉阴违，没一个真执行的。
堂堂首辅，上任第一道政令，就成了满朝的笑话。
“一群欺上瞒下的东西！”
温体仁把折子狠狠摔在案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心里清楚，地方官敢这么软顶，说白了就是利益勾着。
跟台湾通商赚得多，油水足，谁也不肯断自己财路。
硬来？不行。
真把地方官都得罪了，以后政令更难推行。
再说，真禁死了通商，税利大减，国库空虚，第一个背锅的还是他这个首辅。
硬的不行，便来巧的。
温体仁背着手，在值房里来回踱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想断台湾的财路，没必要所有港口都封。
只要掐断最关键的咽喉——福建海道。
南北贸易，不管是江南北上登莱、天津，还是南洋货物进大陆，必经福建闽海。
郑家水师盘踞福建数十年，船多兵足，海况烂熟，只要郑芝龙肯死心塌地配合封锁，台湾商船插翅难飞。
至于郑芝龙肯不肯？
温体仁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
郑芝龙要什么？
他要的不是钱，是名分。
纵横海上三十年，从海盗做到福建游击，表面上是朝廷武官，实则就是个海上土皇帝。
朝廷从来没真正认可过他的地位，官衔虚、权柄虚，全靠自己枪杆子撑着。
他一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名正言顺坐镇福建，光宗耀祖。
而这些，朝廷能给。
一个挂印总兵官的头衔，一个左都督的加衔，再许他个世袭荫子，对朝廷来说不过是一纸虚名，对郑芝龙来说，却是毕生追求。
用一纸空名，换郑芝龙替朝廷封锁闽海、死掐台湾，一本万利的买卖。
“来人。”温体仁停下脚步，沉声吩咐。
“让李文博来。备上我的亲笔信，还有内阁的票拟旨意，秘密去安平，见郑芝龙。”
李文博是他的心腹，最擅长办这种隐秘差使。
“告诉郑芝龙，只要他肯实心为朝廷办事，严锁闽海，严查台湾商船，剿灭海寇。本官保他，朝廷正式册封他为福建挂印总兵官，加左都督衔，世袭罔替，福建一省军务，尽归他节制。”
温体仁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拿捏人心。
他知道，郑芝龙绝对拒绝不了这个诱惑。
安平郑府，郑芝龙看完温体仁的密信，又听李文博亲口转述温首辅的承诺，手里的信纸都微微发颤。
脸上却还强装镇定，不露声色。
可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挂印总兵官！左都督衔！
福建一省军务尽归节制！
这可不是之前那种虚衔游击、参将，这是正儿八经的朝廷挂印总兵，一方大帅，正一品武阶，名正言顺掌管福建全省军务。
有了朝廷正式册封，他就不再是百姓嘴里的“海寇头子”“地方土皇帝”，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福建之主！
半辈子的打拼，不就是为了今天这个名分？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狂喜，故作沉吟。
“李大人，不是在下不配合。只是闽海辽阔，台湾船多，封锁起来，耗费人力物力不小啊。”
“再说，林墨那边水师也不弱，真闹僵了，怕是兵连祸结，不得安宁啊。”
他不是不想答应，是想多要点好处，也摆摆身价。
李文博是什么人，温体仁的心腹，最会察言观色。闻言微微一笑。
“郑将军放心，温首辅说了，只要将军肯出力，朝廷绝不会亏了将军。除了封官晋爵，以后福建的税赋、军饷，都优先拨给将军。剿灭海寇、封锁有功，朝廷还有重赏。”
“将军想想，以将军的功绩，早就该位居总兵。只是之前朝中有人作梗，才迟迟未决。如今温首辅掌权，将军的前程，还用说吗？”
这话正说到郑芝龙心坎里。
他最恨的就是朝中有人压着他，不让他上位。
如今温体仁主动递橄榄枝，给他正名，他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再说，封锁台湾，本来就合他的心意。
乌丘海战的仇，他还记着。
林墨断他北洋商路，抢他生意，他早就想报复。
之前碍于没朝廷名分，怕落下“擅启边衅”的罪名，不敢全力封锁。
如今有朝廷背书，名正言顺封锁海疆，既能报之前的仇，又能拿朝廷的好处，还能巩固自己福建霸主的地位。
一举三得！
“好！”郑芝龙不再犹豫，一拍桌子。
“温首辅这么看得起在下，在下岂有不效犬马之理？回去告诉温首辅，放心。福建海疆，包在我身上。从今日起，郑家水师全线出动，巡查闽海各条航道。但凡台湾商船，一律扣押，人船并获，以通寇论处！我保证，三个月之内，半艘台湾船也别想靠近福建半步！”
“将军痛快！”李文博拱手笑道。
“下官回京，必在首辅面前，多多美言将军的功劳。”
送走李文博，郑芝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哈哈大笑起来。
“大哥，真答应了？”郑芝豹从后堂出来，一脸兴奋。
“朝廷真封你当总兵？挂印总兵？”
“那还有假？”郑芝龙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