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站散了之后,尤默的日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前面那几天彩排和表演,落下了不少课。周一早上,他照旧背着包去上课。路两旁的银杏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前几天那三场演唱会,像是没在这条街上留下一点痕迹,街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宿舍楼道里,他迎面碰上朴正洙。对方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眼睛还没睁开,见了他,提了一嘴之前给的内部链接,说他跟纳塔蓬都去看了现场,问了两句演唱会的事。
尤默随口敷衍过去,没多聊,拍了拍他肩膀就往教室走了。
周一学校里聊得最多的,还是这场演唱会。
课间的走廊上,琴房里,食堂的桌子边,总有人提泰勒,也总有人提一句 Emo。
“那段说唱,我真没听出来是他。”一个同学说,“还以为是另找了个欧美 rapper。”
“长桌那段我看了十几遍。”另一个接话,“歌名好像叫《tolerate it》,之前节目单上翻遍了都查不着。”
“那个 Emo,比泰勒还抢眼。”
有人把那几段饭拍翻出来,一段一段来回放。屏幕上,一个人影插着兜,站在台子正中,脸上蒙着东西,看不出一点表情。
尤默靠在窗边翻谱子,没搭腔。
最热闹的还是讨论《Enchanted》那首的表演。
“副歌里蹿上来一个姑娘。”朴正洙趴在桌上,压着声,“我们那排都炸了,跟台上那两个人一下就对上了调。”
“谁啊?”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同学凑过来。
“不知道。台上从头到尾没报名字。”
纳塔蓬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正是那一段。他慢吞吞地开口:“我朋友还问我,那个是不是从中国来的。”
“你说那个蒙面的,到底是谁?”
“谁知道。反正不是咱们这种天天泡琴房的。”
尤默翻谱子的手,慢了半拍。那姑娘是谁,他清楚。那天他从台子那头看过去,看见她的脸,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有人又把话头绕了回来:“哎,你们说那蒙面人,到底多大了?”
朴正洙想都没想:“写得出那种歌,年纪不会太小。”
纳塔蓬说:“那天他生日,台上推了个蛋糕。”
“我数了。”朴正洙说,“我们那排离得近,19根蜡烛。”
一圈人都凑了过去:“19岁?”
尤默翻页的手,停住了。他自己就是19岁。
桌上几个人啧了一声,谁也没往他身上看。
金成浩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笔,半天,才说了句:“他那些歌,不像19岁能写出来的。”
“怎么说?”
“太沉重了。”金成浩回道。
尤默低头看谱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人看见。
中午尤默在食堂打了份饭,刚坐下,邻桌几个女生又聊起来了。
一个扎马尾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机举在中间,正放那段饭拍。旁边两个凑着头看,一个托着腮,一个嘴里还嚼着东西:“第二场你去了没?”
“去了。”
“那个蒙面的,安可前那段独唱,你听见没?”
“哪段?”
“就他一个人站台中间,唱的那首电音的。全场灯牌都举起来了,跟大合唱似的。”
马尾的女生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眼睛发亮:“《waiting For Love》吧?我朋友说那首歌他一出来,底下几万人的手机灯全亮了。她回来查了一晚上,才知道是他写的。”
尤默听着听着,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下,赶紧低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扒饭。
托腮那个啧了一声:“这人到底长什么样啊。蒙着脸,声音还闷闷的,越听越想知道。”
“别想了。”嚼东西那个含糊地接了一句,“人家连脸都不露,你上哪儿打听去。”
“就是好奇嘛。”
他那桌就他一个人。吃到一半,另外一桌的女生把声音抬高了,说那个蒙面的要是把面巾摘了,说不定长相平平。
旁边的人接话:“戴不戴都一样,反正没人认得。”尤默夹了口菜,马上淡定了下来,慢慢嚼着,这人说得挺对的。
下午的作曲课,老师放了段现场录音,让底下人听编配。
放的是首尔站那几场里,那个蒙面的独唱的《Love Yourself》。这首是头一回被搬上现场,台下几万人的声,也是头一回压在那一个人嗓子底下。
“你们听这个。”老师说,“录音室那一版,鼓是收着的。到了现场,他把人声往后让了半步,让台下的和声先过去。这不是编不出来,是他自己选的。”
底下翻笔本的动静,刷刷响成一片。有人低头记,有人跟着节拍轻轻点头。
尤默坐在最后一排,手搁在桌沿上,笔没动,眼睛看着前头的投影。
朴正洙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来,压低嗓子:“尤默,你在后台见着台上那个蒙面的没有?”
“见着了。”
“长什么样?”朴正洙往前凑了凑,一脸等着听八卦的样子。
“戴着面巾。”尤默说,“哪看得见?”
朴正洙一愣,随即撇了撇嘴,靠回椅背:“那你白去了。”
尤默嗯了一声,把笔帽扣上,手指在笔杆上轻轻转了一圈。
金成浩那天没去。三场演唱会,他一场没落下的是琴房。后来听他们说得热闹,他也不插话,只在旁边听着。
下午没课,尤默往琴房去。推门进去,金成浩已经在了,占着靠窗那台琴。屋里还有两个人,各忙各的。
尤默在另一头坐下,掀开琴盖,弹了一段。金成浩没弹,靠着窗台翻一本谱子,翻了两页,忽然开口:“那几首,编得跟你平时那路子,有点像。”
“哪儿像?”
“说不上来。”他说,“就是像。”
尤默把琴盖合上,没接这句。
金成浩也不追问,低头翻他的谱子去了。
11月20号,天阴了一整天,傍晚落下来一点雪粒子。
尤默刚从琴房出来,手机就响了。对门的朴正洙在宿舍群里喊:阿黛尔发新专辑了。
他先回了自己那间,把包往床上一撂,才出门,拐到对门去。
推门进去,几个人已经围在朴正洙那台电脑前,专辑名《25》。
第一首放出来的是《hello》。这歌上个月单发过一回,这几天又被人翻出来,听着听着满大街都是那句 hello, its me。
“她上一张,还是五年前的事了吧。”纳塔蓬说。
“五年。”朴正洙点头,“人家五年磨一把刀,咱们练五天就想上台。”
尤默坐到桌边,把包放下。
这张专辑,他一首不落地听过。自从暑假把《hello》交出去之后,之后阿黛尔怎么改、怎么录,他没再过问。偶尔那边发来几个 demo,问两句意见,他就简单回了一下。
“首周得卖多少?”纳塔蓬问。
“这种级别的,几百万起步吧。”朴正洙说。
尤默喝了口水,没吭声。
一首接一首。放到《when we were Young》,朴正洙不说话了,托着腮帮子听。一首完了,他才开口:“这张专辑会比上一张好很多。”
朴正洙把播放界面拖过来,指着底下那行小字:“你们看,词曲。”
一整排人都凑过去看,At Emo way。“……又是他。”
“这人自己不出专辑,倒天天给别人写歌。”
金成浩在旁边看了尤默一眼:“《hello》就是他写的。”
“我知道。”朴正洙说,“我是说,这人图什么。自己躲着不露面,让阿黛尔去唱。”
图什么。尤默在心里回了他一句,图个清净。这两天他其实不算清净。泰勒那头忙着后期,阿黛尔这边又炸了一片,天天消息就没停过。
一首接一首,屋里几个人听得起劲,谁也没挪窝。
尤默听着,忽然想起那天。当时他就是顺手回了几个字,一首歌,就这么定了下来。隔了几个月,它转了一圈,又绕回他耳朵边上。
晚上,乐评陆陆续续出来了。有人说,这是今年的年度专辑,没有之一。
尤默刷了刷,翻到一篇老长的,看了两行,就退了出来。那些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他听腻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宋宇琦:「哎,你听了阿黛尔的专辑没?」
尤默回:「听了一段。」
「你那天说的还真准。」她说,「这张,是要有点猛。」
「你先听。」
「《hello》那首,我快会背了。」她说,「副歌那几句是收着往外送。胸声压得很低,气息撑得住,到那个音区一点不飘。换个人唱,要么喊破了,要么软塌塌的,出不来那个味。」
尤默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话说得,跟当初阿黛尔回他的那三条,几乎一字不差。那天在饭桌上,他也就随口一句“嗓音不搭”,她倒真去听了,还听出了门道。
「我们那首呢?」她问,「后期做得怎么样了?」
「最后一版差不多定了。」
「文案呢?」
「也定了。」
「说说。」
「我们不要 we dont talk anymore。」
她那边没了动静。过了半晌,才回过来一句:「……谁想的。」
「星途后期。」
「好。」她说,「那你早点睡。反正你这时候,也差不多准备睡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