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宇琦原以为出来玩是件轻松事，真到了地方才知道，光是赶路、点菜、认方向，就够把人累散的。
回首尔的车上的人不少。四个人挤上去，找到位子坐下。宋宇琦靠窗，尤默坐她旁边靠过道，对面是米妮和舒桦。
舒桦嘴上还硬，说一点都不困，车一出站，人就歪在一边了。米妮扛了一会儿，也跟着车的晃悠睡了过去。
在雪里走了大半天，中午又吃了一肚子热的，一坐下，眼皮就沉。
宋宇琦本来还撑着，跟尤默隔着个扶手，看窗外的雪。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他那边歪。
他个子高，她歪过去，头搭在他胳膊上。就这么靠着那一小块地方，她睡着了。
尤默没动，由着她。车过隧道，光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抬手，把她滑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回去，又从自己包里掏出条薄毯，抖开，轻轻搭在她身上。
再睁开眼，天已经暗了。
车厢里开着灯，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外头黑下去的天。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在回程的车上。
她动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睡了一路，脑袋一直搁在他胳膊上，睡了两个钟头。
她赶紧坐正，耳朵有点热。旁边的人没作声，还在看窗外，像是压根没瞧见。她先发觉身上有东西。低头一看，是条薄毯，应该是他怕她着凉给盖的。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群里一串消息，明天照常训练。她又往下刷了刷，那首新歌底下的评论还在涨，粉丝数也在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了回去。
这些，搁半年前，她想都不敢想。
对面两个睡得沉，舒桦的脑袋滑到了米妮肩上，米妮歪着小半边脸，一动不动。她偏过头，看见隔壁的尤默睁着眼，靠着椅背看窗外。
他没睡。
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眼下也有一圈青。
那个人天天在消息里催她早点睡，说自己睡得早。她原先还不信，后来也信了。他这人，平日里最爱睡懒觉，晚上到点就困。可这两天，睡得最少的，偏偏就是他。
她心里记起这一路。头一天去釜山，天不亮就得起，车票、行李，全是他一个人收拾得清清楚楚；到了地方，又是他张罗饭馆、认路。
第二天雪里走一趟，退房、订座、盯着时间往回赶。昨天夜里，四个人挤在他那屋看电视，闹到很晚才散。散了，他还把她抱回了房。
来回的路上，她们仨上了车倒头就睡，就他一个人醒着，替她们看着行李，看着座位，看着哪一站该下。
她心里那点堵，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
“你没睡。”她压低声音。
“睡了。”他说，“车一晃就醒了。”
她不信，又没拆穿。她把身上那条薄毯往他那边推：“你的吧？你也盖。”
“我不冷。”
“你都有黑眼圈了。”她把那条薄毯从身上扯下来，分了一半搭在他腿上。两个人，一条毯子，一人一半。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推。
车过汉江的时候，外头的雪停了，但是天更冷了。快到站，广播里用英语和韩语报着站名。
米妮和舒桦被叫醒，揉着眼睛下车。出站的风一灌，四个人的脖子都缩起来了。
首尔站里人多，灯亮得晃眼。宋宇琦站在人流里，忽然觉得有点踏实。出去两天，又回来了，这地方不知不觉像个落脚的地方了。
站前等出租车的时候，风大，四个人挤在一处背风的地方。
“今天这顿，我请。”宋宇琦先开了口。
舒桦还没醒透，愣了一下：“姐姐，你发财啦？”
“发歌了嘛。”宋宇琦说，“粉丝也涨了些，手头没那么紧。在釜山那两天都是尤默花的，今天轮到我请回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其实心里也在打鼓。那张卡里的数她算过好几遍，请一顿是够的。
“不用。”尤默说。
“说了我来。”她瞪他一眼，“别跟我抢。我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挣的。她还没正经出道，可这头一笔，确实是靠开口唱挣来的。
尤默看了她一会儿，没再争。
出租车在城里开了一阵，最后拐进一条巷子。两边一家挨一家，全是卖猪蹄的，门口玻璃柜里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油亮亮的，隔着窗都闻得见那股酱香。
“这又是什么？”舒桦扒着窗问。
“奖忠洞，猪蹄。”宋宇琦说，“这边有名的。我前阵子听人念叨过，一直想找机会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做的功课。”她扬了扬下巴，“你当我白在这边待了这几个月。”
她确实做了功课。在釜山那两天，趁着饭后闲着，她偷偷翻了好几家，把这条巷子记了下来。请人吃饭，总得挑个像样的地方。
进店，暖气扑面。店里坐得满，服务员给她们腾了张靠窗的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宋宇琦把外套一脱，往椅背上一搭，一样一样指给她们看。
“原味半只，辣味半只。”她说，“谁怕辣就多夹原味的。再来两碗热的汤，一份面。”
“你倒熟门熟路。”
“学的。”她说，“来都来了，总不能瞎点。”
米妮盯着那盘猪蹄看了一会儿。“泰国也有这个。”
“你们也吃？”舒桦瞪眼。
“猪脚饭。”米妮说，“不一样的做法。我们的，炖得更烂。”
“那你今天尝尝这边的。”宋宇琦把菜单一合，“比比谁的好吃。”
“比不过怎么办？”米妮问。
“比不过，下回你请。”宋宇琦说。
“那我，说，好吃。”米妮从善如流。
舒桦在旁边笑，说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尤默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没说什么，看着她们点。
宋宇琦给他倒了杯水：“今天你别管。坐着，等着吃。”
“我什么时候管过？”
“你嘴上说不管，手比谁都快。”她说，“上回在江边，一个人忙前忙后。”
他被堵了一下，没反驳。
菜上得快。肉片得薄，皮亮亮的，蘸了酱，用生菜和紫苏叶一裹，塞进嘴里。宋宇琦兴致高，一边吃，一边给这个夹一片，给那个卷一个，嘴上也不歇。
盘里最后一块，她跟舒桦抢上了。两个人筷子一起伸过去，谁也没让。最后宋宇琦快了一步，夹起来，晃了晃，塞进嘴里。
“赖皮。”舒桦说。
“各凭本事。”宋宇琦说。
米妮在旁边笑，把自己碗里那块分了一半给舒桦。
“姐姐。”舒桦嚼着那块，忽然说，“我算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这个哥哥。”舒桦抬了下巴，往对面指了指，“一路上把咱们仨顾得，什么都不用操心。”
“哪有？”宋宇琦说。
“还没有。”舒桦掰着手指头数，“行李是他拎的，座是他订的，车是他拦的，连路上冷，他都比咱们先知道。你说说，哪一样不是他？”
宋宇琦愣了一下，一时没话说，最后说：“就你嘴甜。”
“我这是实话。”舒桦咬着肉，“你看你吃得那叫一个香，吃到嘴里，还想不起来跟人道一声谢。”
“谁说的？”宋宇琦夹了一块，塞到她嘴边，“他谢我请了这顿，我谢他一路照应，两清。”
舒桦被那块肉堵了嘴，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米妮在旁边点头：“他，细心。”
尤默没抬头，夹了一片，慢慢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吃到一半，他也放松下来，跟舒桦一句一句地接起来，说到今晚回去还要补一场觉，被舒桦逮着一顿笑。
宋宇琦没插话，看着他。桌上那盏灯照着他的脸，眼底下那圈青还在，可人总算活泛了些，不像车上那会儿，坐着都能睡着。
她忽然想，他这个人，大概也累。写歌、上课，还有她这点事，一样不落，偏嘴上总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苏子叶包到最后几片，汤也见了底。舒桦撑着肚子说吃不下，又去够盘里最后一块。
结账的时候，宋宇琦抢在前头，把卡先递了过去。尤默伸了下手，慢了一步。
“说了是我的。”她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他笑了笑，也没再和她争。
吃完出来，四个人站在巷口。雪在城里也落过，地上湿，反着路灯。
奖忠洞离清潭洞不远，宋宇琦抢先拦了车，报了宿舍那条巷子。四个人挤进一辆车，往清潭洞去。
舒桦坐了前头，一路跟司机搭话。米妮靠着窗，看街上的灯往后退。
车先到宿舍那条巷子。三个人下了车，尤默也跟着下来。
宋宇琦问：“你不直接坐到你姑那儿？”
“就在后头。”他往巷子深处指了指，“走两步。”
“今天，谢谢。”他说。
“谢我干什么？”她说，“这顿该是我请的。”
“谢你没让我付。”他说。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
“回去睡个好觉。”她说，“你这个人，嘴上让人早睡，自己最不省心。”
他嗯了一声，插着兜，往巷子里去了。
舒桦在前头喊她。宋宇琦应了一声，跟上。
走了几步，她摸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回去早点睡。」
发完，她自己先愣住。这话，是他天天对她说的一句。
她抬头，巷子里已经看不见人了。正好这时候又下起了雪，落在路灯底下，细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