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就是寒假。这话说着轻巧，真到眼前，反倒比复习周还忙。
尤默先是开着车回了一趟小姑家。驾照是12月底拿下来的，首尔考驾照确实快，报名、笔试、路考，两周多一点就全过完了。
其实他前世就学过，考试那天教练坐副驾，一路没怎么开口，下车才说“你开得挺稳”。他应了声“运气好”，也没多说。
拿证那天他特地把驾照拍给尤爱国看，尤爱国回了个“好”字。隔天李薇薇打来电话，第一句是“开慢点”，第二句是“别老在学校显摆”。
他其实也没怎么开。本来就期末了，顶多周末去小姑家吃饭、去趟超市，平时那辆 Golf 就安安静静停在学校地下车库角落里。
同学们也没人知道他有车。宿舍几个只当他是周末坐地铁出去闲逛。他乐得清闲，也省得解释。
期末周剩下的课没几节了。韩语课口试，尤默已经能用韩语自我介绍两三句了。纳塔蓬半年下来还是张不开口，听尤默说完，在底下愣住：“你韩语什么时候这么好的？”
“也就那么两三句。”尤默面不改色，“平时多用几句，比你肯定强一点。”
纳塔蓬用泰语嘟囔了一句，大概是说这家伙又在骗人。
最后一节课是作曲理论。金教授没有安排考试，只让大家都交一首这学期写的东西，谱子、录音都行。
尤默想了想，把11月生日那天在琴房随手弹的，那段只有和弦走向加几句简谱的旋律，交了上去。
也就是个简版草稿，作为作曲的作业应该是达标了，这也是这学期能明面上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他没录小样，就交了张谱纸，简简单单，五线谱都算不上，就是个自己看得懂的记法。
收作业那天，金教授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他那张时停了一下，拿起来又多看了两秒，然后抬头叫住他：尤默同学，你留一下。
其他同学收拾好东西陆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金教授把谱纸往讲台上一放，轻声问：“这个是你的作业吧？”
“和声功能排得清楚，声部进行也没有凑数的音。”金教授说得慢，“敢写满，容易。能收住，才显功夫。”
他拿起笔，在谱纸右上角写了个评价，
尤默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接什么。金教授摆摆手，低头开始收拾讲台上剩下的作业：去吧。寒假好好过。
尤默点了下头，把谱纸拿回来，他把谱纸对折，再对折，塞回谱夹里。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前世这首歌做出来的样子。电子流行，最抓人的就是这段钢琴：loop起来，电子节拍在底下垫着，整首歌的律动才立得住。
现在这个最粗的草稿，考试周能得教授一句，看来不用担心宿舍被收回了。
不过，问题也来了。他微微偏了偏头，就是现在这个歌当做作业交了，到时候发，可能要加上本名了。
回宿舍的路上，金成浩迎面走来，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半瓶宝矿力。看见尤默，他脚步慢下来，目光扫过尤默手里的谱夹，问了一句：作业交了？
交了。
交的哪首？
就……那天你听过的那段。
金成浩想了想，好像是想起来是哪段了，点了点头说道，那个可以。
尤默心里咯噔一下。金成浩居然还记得。他故作平淡地说了句：“你耳朵挺尖的。”
寒假在即，宿舍楼里每天都有人拖着行李往外走。
金成浩家在首尔，别人都在收拾行李，他倒是一样东西没动。尤默靠在门框上问：“你不回去？”
“不回，我父母他们回老家过年了。”金成浩把琴盒扣上，头也没抬，“而且学校放假，琴房没人用，我正好多练练。”
正好这时候朴正洙过来道别，手里拎着一大袋年糕礼盒：我妹让带回去的！又拍着尤默肩膀：你回老家过年是吧？回来记得给我们带点好玩的！
嗯，回家，过两天的飞机。尤默说。
那回头见！朴正洙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现在网上都在猜，你说 At Emo way 到底会不会去格莱美现场啊？四项提名，不去多亏啊。
尤默面无表情：谁知道呢？
我觉得他会去！朴正洙越说越来劲，他要是真去了，你说他还戴不戴口罩？我妹赌他肯定还戴，我说他万一想开了呢？
那他要是戴口罩呢？
那也得蹲着看！朴正洙嚷着走了，戴不戴口罩，都得看看他长什么样！
尤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回家过年，他确实是这么跟人说的。只是没人知道，是先去一趟洛杉矶。
纳塔蓬收拾东西最慢，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塞到一半想起来什么，用磕磕绊绊的韩语说：尤，我……回泰国，给你带……冬阴功。
尤默说，等你回来。
宿舍楼里人一天比一天少。晚上金成浩还在琴房练琴，尤默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外冠岳山的轮廓在夜色里一点点沉下去。
正好这时，哥打了电话过来。
那头先“喂”了一声，背景里隐约有车流声，哥大概刚从公司出来，还在路上。
“默仔。”尤用叫他，语气听着随意，带着点当哥的懒散，“放假了吧？”
“放了。”
“吃了没。”
“吃了。你呢。”
“刚忙完，准备找地方对付一顿。”尤用说，“行了，不跟你唠这些虚的，说正事。”
尤默笑了一下。他哥就是这样，寒暄三句就切入正题。不过也就是对他，换别人，半句寒暄都没有就直接说事了。
“四项提名，环球那边我都铺好了。最佳新人，差不多稳了。最佳组合的 exile 也有希望，每年这个类别竞争相对小些。年度歌曲和年度制作就别想了，你不是白人，更不是美国人，评委那关不好过。”
尤默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哥，那你这边发力运作霉霉唱的 champagne problems吧！词曲是我，但唱的是霉霉，她是美国白人。
尤用那边停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反正我自己没戏。”
听弟弟语气这么肯定，尤用也没再纠结。“行。我去安排人跟进。”
“对了，”尤用又开口，语气稍微正经了些，“去现场这回事，哥跟你说明白：提名归提名，人不到场，公关再好，奖也不会给你。所以到了洛杉矶，别给我整什么‘我在酒店看电视就行’那一套。”
“……我在你心里到底多咸鱼？”
“你自己心里没数？”尤用哼了一声，“反正颁奖礼那天，哥就在你旁边，你跑不掉。”
尤默没接话，顿了两秒才说：“去，肯定去。不过，要是真要上台表演的话，我有个想法。”
“嗯？”
“See You Again 那首，我想找个国内二胡演奏家，再找个古筝演奏家，一块儿上。”尤默说，“二胡拉前奏，古筝收尾，把咱们自己的东西带上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尤用没有马上回答，仔细琢磨了一下才说：“行啊。”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点笑意，“这想法可以，够有面子。回头我让人去问，他们对于能去格莱美现场表演，应该也特别乐意。”
“嗯。我到时候找朴树老师介绍一下，给你名单。”
“好。还有一个事儿，”尤用压低了一点声音，“速7的片尾曲定了，用你那版。”
尤默愣了一下：“……片尾曲？”
“嗯。环球那边主动找上来的，谈得挺顺利。”尤用说，“合同哥来弄，你不用管，到时候配合他们录一版音频和mV就行。”
尤默在这头安静了两秒，忽然说：“既然是片尾曲，原版可能得改一改。加一段说唱进去，带一下电影的情绪，整个结尾也能推得更高。”
“说唱？”尤用问，“你有人选？”
“环球那边有合作过的rapper，让他们去问。名字我回头给你。”
“行。这事儿归我。”
尤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哥。”
“行了行了，别搁那儿感动了。”尤用笑骂，“跟哥还整这套，酸不酸？”
“……是你先整的。”
“我整什么了我整，我又没花钱砸奖，这是生意。”尤用理直气壮。
“知道了。”
“嗯。”尤用那边顿了顿，“过两天我飞首尔，跟你一块儿走。你在学校等着就行，到时候咱俩从首尔一起出发去洛杉矶。”
“……你来首尔？”
“废话，哥说了颁奖礼那天就在你旁边，你跑不掉。”尤用说，“机票我一块儿订了，你就别操心了。挂了，早点睡，少熬夜。你脸上要是冒痘，上镜可不好看。”
“我戴口罩，谁知道有没有痘痘？”尤默回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尤用笑出了声：“行，你有理。挂了啊。”
“首尔见。”
电话挂了。尤默把手机搁在桌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他回想了一下哥哥刚才说的话，环球影业和环球音乐，两条线居然都搭上了。
这次拿奖应该也稳了，表演完，可以好好躺平了。
他本来还想再琢磨琢磨表演的事，宋宇琦的消息弹出来：「你寒假回不回来呀？」
尤默看着屏幕，想了想，「肯定回啊！回家过年。」
她隔了一会儿又发一条，「我这边还在刷题，烦死了。」
他笑了一下，低头打字：「加油。中考完就好了。」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就是再三年准备高考了。o(n_n)o哈哈~」
发完他自己先乐了。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看到这条时翻白眼的表情。这世上让人烦心的事从来不会停，只是换了个名目继续排队。
但正因如此，能在这个年纪为“刷题烦死了”而烦，倒也算是一种踏实的、有奔头的生活。而不是到了社会之后，一直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