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还站在光里，举着那瓶酒。尤默没回头，顺着台侧边沿走下去。灯光正好移走，他的身影一下就融进暗处。
台侧有道工作人员进出的小门。他刚走到门边，候在那儿的对接人就迎上来，带着他下台阶。身后舞台上的声音远了半截，又猛地涌回来，泰勒在说话，逗得台下笑成一片。
化妆间里灯还亮着。尤默把门带上，外头的声音一下被隔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点音乐。他对着镜子站了两秒，才开始卸这身行头。
假发先摘下来。额头上闷出一层汗，刘海黏在皮肤上，他拿袖口随便抹了把脸。口罩也摘了，脸上这才透了口气。他把行头一件件收进包里，拉链拉好，放在镜台边上。
这套行头，在台上是护身符；下了台再顶着它往八万人里钻，那就是活靶子。满场刚通过大屏见过这身装备，谁都能一眼认出来。
他换回进场时那身衣服和鞋子，黑色的路途运动长衣长裤，往人群里一杵，没人会多看一眼。
换完，他又对着镜子站住。镜子里的人黑头发、素着脸，除了额头上那层汗还没散净，看着就是个穿运动服的普通学生，跟刚才那个鼓手没半点能对上的地方。
他这才放心，伸手把汗湿的刘海往后拢了拢，又最后确认一遍。干干净净的，就是个来看演唱会的学生。
门被敲了两下，巡演这边的对接人探头进来，压着声音：“Emo，环节对过了，曲目一到，我这边就带人过去。”
尤默点点头：“你们安排，到点了提醒她。”
那人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把头收了回去，轻轻带上门。
尤默从包底掏出手机，一开机，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全是宋宇琦刚刚在台上的时候发的。
他盯着“台上都开始送酒了”那句看了两秒，弯了弯嘴角。送酒那会儿他就在台上，那瓶唐培里侬还是他亲手递过去的。
他缓了口气回道：「刚下车，正往里跑呢。路上堵了一会儿。北京司机太能聊了，一路拉着我唠，我都没空看手机。」
发完，他自己都笑了。堵车？他堵的，是后台到观众席这几步路。
他弯腰拎起桌上的黑色运动小包，往肩上一挎。包里就一个充电宝、一副耳机、一瓶水，干干净净，谁翻都翻不出毛病。
他推门出去。这条路彩排那会儿，他来回踩了三遍，就为了今晚闭着眼也能摸到座位。
防火门一推开，声浪兜头浇下来。台上正唱到《blank Space》的副歌，八万人合唱震得地面都在抖。灯光全在台上，观众席黑漆漆一片，只有满场手环跟着节奏一闪一闪。
他猫下腰，贴着椅背，从过道里往前排挤，一路小声说着“借过借过”。黑灯瞎火的，没人多看他一眼。
前排正对延伸台最前头，隔着一道隔离带，安保站成一排。他数着座位摸过去，宋宇琦旁边的位子还空着。
她正举着手机拍台上，拍到一半，感觉旁边有人坐下，先是不经意往旁边让了让，又猛地扭过头来。
她看清是他，眼睛一下瞪圆了，手机都忘了放下。
“你——！”宋宇琦压着嗓子，气还没喘匀，“开场前你还让我先看，结果我发你那么多条，你一条不回，最后就回个‘刚下车’？人都唱到《blank Space》了，你跟我说你刚下车？！”
尤默坐稳，把包搁在腿上，面不改色：“太堵了。最后一个路口我是跑过来的，气都还没喘匀。”
“堵到现在？！”宋宇琦眼睛都圆了，“都唱到第几首了你才到！开场无人机你没赶上，那个蒙面鼓手你也没看着，还有那什么‘泰勒粗’，你知不知道那有多炸！”
他想起自己刚刚在台上，搞了二十多分钟。他把话咽回去，只点了点头：“……听着是挺炸的。”
她还要接着数落，台上灯光一变，音乐又起。她后半截卡在嗓子里，眼睛已经黏回台上，匆匆丢下一句：“先看演出！回头再找你算账！”
尤默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后脑勺跟着节奏一点一点，嘴角翘了翘。她骂的是迟到了二十分钟的尤默。
可刚才台上那个被她念叨“多炸”的蒙面鼓手，就坐在她旁边，脸上一片干净，头发还带着汗，一声没吭。
她缓了缓，又偏过头，上下扫他一眼：“……你就穿这个来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黑，又抬头：“怎么了？”
“黑不溜秋的，跟要去打架似的。”她撇撇嘴，“来听演唱会，你能不能穿亮一点。”
尤默往她那边偏了偏头，离得近了些，才慢悠悠开口：“不穿黑，怎么衬托你亮？”
宋宇琦一愣，低头瞅了瞅自己那身浅色裙子，又抬头，耳根先红了：“你少来。别以为这么说，我就能不跟你算账。”
“没想抵赖。”尤默说，身子靠回去，嘴角却还翘着。
她哼了一声，懒得再搭理他，转回台上。尤默低头拍了拍衣服，心想：这身低调啊。越没人注意，越不会有人把他和台上那个蒙面鼓手想到一块儿去。
一曲唱罢，整个舞台亮起红色灯光，同时伴有烟雾柱升起，全场瞬间高潮了。《I Knew You were trouble》。
宋宇琦早就坐不住了，直接蹦了起来。尤默送她的那张《1989》，她到手不到两个月，翻来覆去听了个遍，主打、b面，哪首不是张嘴就来？
她一边蹦，一边拿胳膊肘捅他：“你会不会？平时让你唱你都不唱。”
“……会一点。”他说。
“会一点就行！跟着唱！”
她唱得响亮，尤默也跟着哼，声音混在八万人里，谁也分不清谁。
唱到副歌，泰勒拿着话筒顺着延伸台一路冲过来，把话筒往台下一递。八万人接过去，把那句“trouble, trouble, trouble”吼得震天响。
宋宇琦扯着嗓子唱完，兴奋地扭头冲他喊：“你看人家这舞台，从头炸到尾！你倒好，还迟到了。”
尤默没接话。他心想：开场那会儿，他可一直在台上，一步都没下来过。
后排几个姑娘的议论从后面传了过来：
“开场那个鼓手，就是 At Emo way 吧？”
“错不了，那口罩，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不是弹钢琴那个吗？打架子鼓也这么炸……”
“开场那无人机你拍了没？wELE to chINA！”
“泰勒粗那个梗我能笑一年。”
“你说他等下还上场不？我看他好像下台了。”
“不知道今晚唱不唱 See You Again……”
尤默背对着她们，一个字没落，全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翘了翘。夸他架子鼓打得帅，这话他爱听。可惜这会儿不能回头接一句“过奖”。
宋宇琦也听见了，凑过来小声问：“诶，你说那 Emo 到底谁啊？脸都不露，神神秘秘的。”
尤默：“……不知道，捂那么严实。进来的时候，他都下台了。”
她“哦”了一声，居然真信了。尤默把视线转回台上，心说这借口挺好使。
又过了一会儿，宋宇琦的心思从台上收回一点，有点坐不住了。
她搓了搓手，小声说：“诶，跟你说个事。我不是被选成那个 lucky girl 了嘛，他们说现场有个环节，内容保密，得等时候到了才知道。你说，会是什么？该不会真让我上台跟泰勒合唱吧？”
尤默知道那环节是什么。比唱歌简单，也比唱歌吓人。他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把话咽回去，说：“一个互动环节就把你吓成这样？有点志气，怕个啥呢？你以后也是要当明星的人。”
“你才没志气！”她条件反射地顶回来，瞪了他一眼，又小声给自己打气，“……我以后，可是要当明星的人。”原本的那点紧张，也消散了。
她缓了缓，又盯着台上：“你说泰勒待会儿真会点人上台？万一是我，我上去说什么？我英语也就那样。”
尤默看着台上，慢悠悠地说：“你不用说话。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
这话里有话，她没听出来，只当他随口安慰，半信半疑地瞥他一眼：“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猜的。”他说。
她撇嘴哼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台上。
歌一首接一首。灯光、烟花，换装那几秒，台上的人影来来回回，把现在八万观众的情绪越推越高。
宋宇琦几乎没坐下过，一首接一首跟着唱，大屏上的词她基本不用看。尤默坐在黑暗里，跟周围人一样鼓掌、点头，偶尔被她拉着，点评一句“这身好看”。
有一瞬间，他有点恍惚。刚刚他还站在那片光最亮的地方。这会儿倒坐进黑里，和几万人一起仰头看同一片光。
宋宇琦看到一半，突然扯了扯他袖子，声音都有点抖：“诶……那个环节，是不是快到了？我怎么心跳这么快。”
他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心想这么紧张啊！还好没安排合唱，看着她说道：“……快了。”
她没听出他这句“快了”有多笃定，只当是敷衍，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台上灯光一沉，一段轻快的前奏响起来。宋宇琦“啊”了一声，眼睛刷地亮了，一把抓住他胳膊：“《22》！就这首！我练了好些天的！”
满场都跟着唱起来。尤默没唱。他的目光越过人海，落在台上。泰勒正笑着往延伸台这头走，头上还扣着那顶渔夫帽。灯光扫过她头顶，帽子的轮廓在大屏上清清楚楚。
他认得那顶帽子。那本来是他的。
宋宇琦还在跟着唱，唱得眉飞色舞，唱到“二十二”那句，还腾出一只手，冲他比了个“二”，一脸“你让我练的，我练给你看了”的得意。
她压根没注意到，台上那位今晚最亮的巨星，正顶着一顶她身边人的帽子，一步步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