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号,开学第一天。
尤默醒得早。摸过手机,热搜头一条还是Emo的,两天了,还在各种猜测报道。他给尤用哥发了条消息,让他那边把热度往下压一压。
发完,忽然想起昨晚。宋宇琦那句“你那边,今天也够热闹的吧”,他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像卡住了似的,隔了好久才回过去一句“开学确实热闹”。
这会儿再想,那回复有点太强行找补了。
九月的冠岳山上,白天还热着。新学期课表贴出来,跟上学期差不离:和声学、曲式分析、音乐史,还有金教授那门作曲理论。
语言课他没再报韩语,选了西班牙语。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如今重新学学,也加强巩固一下。
开学第一堂课是作曲理论,金教授先是问了一圈,暑假有写东西的,一会儿留下他一份看看,见没人应声,才开始正式的课程。
和声学和曲式分析还是老样子,专业,枯燥,一节都不能缺。音乐史是大课,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一上这课,尤默眼皮就开始往下沉。
尤默练琴倒是没落下,每天都去琴房琴房练习个把钟头。手上那点功夫,每天的练习必不可少。
晚上回到宿舍,霉霉的消息又来了。大概又是她特意起了个大早。「VmA那晚,你哥替你上台那两下,学得挺像。底下都笑疯了。你肯定是在家躺着吧?」
尤默看了眼,回过去:「当时睡过头了。」
「这个肯定是你哥编的。」她回得飞快,后面发了三个“我不信”的表情包。
尤默笑了笑,换了个话头:「倒是你那身行头,把我吓了一跳。」
「哪套?」她发来个歪头的小人。
「红毯上那身。露着腰,眼线拖那么长。」
那头安静了两秒,才弹过来一句:「好看吗?」
「好看。」尤默打完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就是不像你。」
这回那头甩来一个捂脸的表情,小人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隔了几秒,她换了个话题,「说正经的。你应该也看到了,我给坎耶颁了先锋奖。他站台当中把09年那点事翻出来,低头给我道歉,台下都在鼓掌。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尤默盯着这几行字。
「他那人,认错认得这么痛快,不像他。憋着事的时候,他嘴上最软。」
他捏着手机,没马上回。尤默盯着这几行字。
这话,他信。有些事,他比谁都清楚。零九年那话筒抢完,往后还有下文,远没到翻篇的时候。他盯着屏幕,回了一条:「你自己当心。」
那头顿了一下,「Emo,你这话说得,跟我经纪人一个口气。」后面跟了个挑眉的小人。
「那你就多听两句。」
「听你的,还是听他的?」
「随便。」
「随便。」她学他,把两个字原样丢回来,隔了两秒,又发来一条正经的:「跟你说个正事。11月,我会在首尔开演唱会。」
「知道。」
「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售票了。」她说,「你还是当我演唱会嘉宾。说好了,别放鸽子。」
「我什么时候鸽过你?」
「上次也这么说。」那头甩来一个白眼的表情,小人翻着眼,嘴角却是翘的。
九月五号,周六。
尤默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金成浩已经去琴房了。他洗了把脸,收拾了一番,才出的门。从冠岳山到清潭洞,早高峰过了,不到10点,他就开到了小姑家。
车停进院子。姑父林成宇坐在沙发上,铁观音泡到第三道了,见他进来,点了下头:“默仔,来了。”
小姑尤爱琳听着声音,也是从厨房出来,一见他,先念叨上了:“你妈跟我说了,你上周就过来了,上周也没见你过来玩。”
“忙。”
“忙。”她学他,“一个个都忙。”
话音刚落,念念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默哥!”
“哎。”他弯下腰,任她挂了一会儿。
他在小姑家拿了两小包蜜饯和肉干,然后跟小姑说:“一会儿我还出去一趟,中午就不在这边吃了。”
“上哪儿?”小姑问。
“有个朋友来了这边,就在这附近。”
小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最后摆摆手说:“早点回来吃晚饭。”
快到12点,他才从小姑家出门。cUbE离得不远,上回送她的时候,他隔着马路指过。走过去也就一刻钟。
12点一刻,楼里陆续有人出来。宋宇琦跟金米妮、叶舒桦走在前头,三个人凑在一块儿,比手画脚地说着韩语,谁也不比谁利索。宋宇琦话最多,米妮听得半懂,舒桦在旁边笑。
她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栏杆上的他。
她偏头跟米妮和舒桦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两个齐刷刷往他这边瞟了一眼,笑起来,推了她一把,先走了。走出几步,米妮还回过头,冲她挤了挤眼。
她小跑过来,在他跟前站住,仰着脸看他:“你咋来了?”
“路过。”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没拆穿,跟他往马路那头走。
走了没两步,她忽然扭头看他:“你的韩语发音,听着有点问题。”
尤默脚步一顿,脸上那点轻松全僵住了。他前两天还觉得自己这韩语差不多了,马上问了一句,“哪儿有问题?”
“你刚才问我下午还上不上课,”她学了一遍,一板一眼的,每个尾音都收得整整齐齐,“听着太标准了,像课本里的例句。”
尤默张了张嘴,没接上。他这韩语是照着书学起来的,规矩是规矩,就是规整得过了头。她天天泡在练习室里,耳朵比他灵,“那该怎么说?”
她往他这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替他示范了一遍,尾音拖着,懒懒的。
他跟着念了一遍,自己都觉得生硬。
她笑得直摆手:“不像。你一说,又是课本味儿了。”
他也不恼,清了清嗓子,又念了一遍。
这回她没笑,歪着头听他念完,点了点头:“好一点了。”
两人在路边找了家小店,是她这段时间常来的,卖紫菜包饭和鱼糕。她要了一个卷,顺手也替他点了一份。
她几口就把自己那份解决了,又要了杯冰的,插着吸管,一口一口喝。
“米妮的韩语比我还磕巴,一句话绊三回。”她说,“舒桦更别提,连点餐都靠指。三个人凑一块儿,谁也说不明白,就掏手机翻,翻到了举到对方脸上。”
“我们仨,有时候实在说不明白,也用中文。”她说,“可谁也不肯这么来。”
“为什么?”
“练呗。”她吸了口饮料,“公司说了,韩语不过关,后面什么都跟不上。我们就自己逼自己,能说韩语绝不说中文。说不利索,就掏手机翻,翻到了举到对方脸上。”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真要说中文,也省不了多少事。米妮带泰国腔,舒桦一口台湾味儿,跟我都不一个调。三个人凑一块儿,中文也不齐。”
尤默听着,嘴角动了动:“那你们仨到底靠什么交流?”
“靠猜。”她说得理直气壮,“加比划。”
“那你们倒是挺热闹。”
“热闹什么呀,急得直冒汗。”她说,“不过她们教了我两个词,公司里天天挂嘴边的,书上查不到。”
她扭头看他:“要不要学?”
他就跟着学了一下。这次轮到他和之前她学的时候一样慢了,一个音一个音往外挤。
“行了。”她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子往旁边的垃圾桶一丢,拍了拍手,“教完你了。”
“学费呢?”
“什么学费?”
“你教我,总得有个说法。”
她想了想,把手一摊:“那你欠我一顿。”
“行。”尤默点头,“下次给你改善一下伙食。”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行,那我可记着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皱了皱眉,“得回去了。再晚要挨骂。”
临分开,尤默从兜里摸出两个小纸包,递给她。
她接过来拆开,是蜜饯和肉干,“你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他说,“从姑姑家拿的。”
“哦。”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在这边还有亲戚?”
“嗯,就住这附近。闽南人遍布全球。”
“行吧。”她把东西塞进包里,“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不问。”
这话说得,倒像是她比他更明白。
她转身往回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他说了一句。韩语,说得溜,尾音往上挑。
那词他虽然没听过,但是大概意思应该是,那顿,别忘了。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看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跑进楼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