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树出道19年,大型场馆不是没站过,但以个人名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巡演,这是头一回。
他跟朴树的交情不算浅,虽然才认识不到两年,但每次合作都很愉快。之前尤默摊上那点负面新闻,朴树破天荒发了条动态,替他说话。
朴树那个人,平时一年到头也发不了几条,能让他开口的,是交情。虽然尤默不需要人帮,可人家做了,他记着。
现在朴树要开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唱会。尤默早存了心思,想替他热热场子。
正好,前几天IU发了《blueming》,学校里天天有人堵着他问,不得清静。还不如用Emo的名头,把这一脑门子的注意力,吸引走一部分。
他跟宋宇琦说,回北京躲清静。这话不全是假。躲清静是真的。回北京,也是个由头。
10月16号,尤默一到北京,先拍了几张照片给宋宇琦发过去。天安门、后海、南锣鼓巷,都是她打小长大的地界。「眼熟吗?」
那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该是她刚下训练,手机在更衣柜里压了半天:「你倒是真回去了。」后面跟了个扶额的小人。
「嗯。」
「你真是够了。」她说,「躲清静躲得满城溜达。」后头缀了个狗的表情。
没回她说的这个,他问了一下,「你家那边,要不要我去转转。」
又隔了好一阵,消息才跳出来。宋宇琦那边训练还没完,估摸是抽空摸了下手机。
「少来。」后面连跟三个“敲打”的小人,「你要真去了,我妈非把你问底儿掉,街坊四邻眼睛也多。」
他笑了笑,正正经经打了一行过去:「有要带的吗?北京的,给你捎。」
隔了会儿,才弹出来一条:「不用特意带。」末尾跟了个嘴硬的小人,抱着胳膊,头一扭。「真要带,别买甜的。」
「记下了。」
底下又来一条:「你北京待几天?」
「三四天吧。」
「哦。」隔了两秒,又补一条,「我去训练了,晚上再聊。」后面跟了个小声嘟囔的小人,低着头,脚尖点地。
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
十月十七号,北京万事达中心。
尤默还找来了朴树的父母。他父亲濮教授是北大的教授,在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母亲刘教授也在北大任教。二老都七十好几了,背还坐得笔直,一看就是一辈子站讲台的人。
这事尤默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六月父亲节那天,他在微信里跟朴树念叨过一句,说哪天也给濮教授来一段。朴树回他,再说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尤默听得出那层意思,他自己也拉不下脸。
前两天尤默托人查到了两位老先生的联系方式,发了条消息过去,说朴树哥正好在北京有场演唱会,想请二老坐前排。措辞改了好几遍,生怕显得唐突。
那边回得倒干脆,两个字,都来。看来也是想看看自己儿子现场的表演。
演出那天,二老在家吃完晚饭才出发。工作人员提前就在门口候着了,看到二老,不紧不慢领到前排两个位子坐下,说:“您二老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
装扮上他没费什么心思。之前拍路途海报那身,直接穿来了;一条粉色的头带,随手系上;再蒙一块面巾。够了。
十天前他就跟朴树通过电话,歌单也是那时候发过去的。做嘉宾的事,早说定了,用不着他再张嘴。
下午他进了场馆,在后台跟朴树打了个照面。
“Emo,你真来了。”朴树说,“首尔那边,那边的课不管了?”
“周末。”尤默把包搁下,“你这场子,我总得来一回。”
朴树笑了笑,没再问。
这会场馆外头早排起了长队。天南地北赶来的,有举灯牌的,有拎着旧磁带的。等这场的人,比谁都长情。
前世这场,尤默还刷到过新闻。朴树举着一沓印着词的纸,唱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说重来。散场前因为唱完歌单还剩一二十分钟,又加唱了《那些花儿》《平凡之路》。
灯暗下去,全场喊起来。朴树抱着木吉他,走上台。
他没寒暄,抱起木吉他就唱。第一首是《在木星》。那词是尤默填的,听朴树唱出来,他心里动了一下。
一曲唱完,朴树站在台上,喘匀了气,说道:“今天首场,我还请了个嘉宾。”他说着,往台侧看了一眼,“At Emo way。”
底下先是静了一瞬。紧跟着,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Emo队长。三个字跟火一样,一层压着一层,从看台那头烧到这头。
后台那头的通道口,一个人走了出来。
台下先看见的,是他身上那件衣服,路途中秋拍的那张海报款。头上系着一条粉色的头带,脸上蒙着块白色面巾。
灯跟着扫过去,全场Emo队长的喊声又往上顶了一格。
尤默走到台中间,接过话筒,先朝四面看了一圈。“大家好。不到三个月,又跟北京的各位见面了。”
底下笑,喊。上回在北京见他,还是八月邓紫棋演唱会。
“朴树哥这场子,等了多少年,大家都知道。”他侧头看了朴树一眼,“今天首场请我,是给我面子。”
“少来。”朴树说。
底下笑。
“跟大伙儿说件小事。”尤默忽然开口,“都知道我跟朴树哥俩人都不熬夜。朴树哥作息好,一般九点半就睡了。”
朴树在旁边补了句:“九点。”
底下笑。
“我也熬不了,天天感觉睡不够。”尤默点头,“前阵子赶飞机,睡过头误了机,让人代领了个奖。”
底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是你喝多了。
这一句喊出来,全场哄堂。尤默自己也没绷住,跟着笑,抬手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说回正经的,大家可能好奇我和朴树哥之间称呼的问题。”他收了收脸,“我们差着二十来岁,算是差了辈儿。按我们闽南的规矩,叫叔叔没问题。”
他顿了一下。“可我又怕他不喜欢。头一回见,我先喊了朴老师。”
朴树在旁边,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抬头,嘟囔了一句:“还好没喊叔叔,不然马上把你扫地出门。”
底下哄堂大笑。
看台上有人在点歌,飘向北方。又有人跟着喊,鼓楼。还有人喊,再见北京。他那几首写北京的歌,在这儿攒了一大把。
“行行行。”尤默冲那几个方向摆手,“谢谢大家,都写北京的,我知道。但是今天不唱这几首。”
底下一片嘘声,然后喊得更凶了。有个声音扯着嗓子,北京女婿。
这一嗓子,像是点了引线。四面看台的声浪一下调了个头,全冲这两个字来了。一浪盖过一浪,前排喊,后排接,连两侧看台都跟着起哄。
尤默站在台上,等那阵声浪过去,才抬了抬下巴。
“别喊了。”他冲台下摆了摆手,“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等等吧。”
底下笑成一片。有人在笑里接着喊了句什么,听不清了。尤默低头调了调琴,嘴角压着,到底没压住。
等那阵声浪慢慢落下去,他才重新开口。
“说点正经的。”他收了收脸上的笑,“我跟朴树哥是14年春节认识的。朴树哥有个谱子,在找人填词。正好他一个朋友托人找到我,让我试试。运气好,我写的词被朴树哥看上了。”
底下安静下来,听着。
朴树在旁边插了句:“Emo谦虚了。当时看到那个词,感觉这个味儿对了。填得比我原来想的好。”
台下有人“哦”了一声。
“后来我跟着朴树哥,学了不少。”尤默说,“怎么唱民谣,怎么收着劲,怎么让一首歌自己站住。”
“别给我戴高帽。”朴树说。
“实话。”尤默笑,“您就是话少。”
听到这句,底下朴树的粉丝笑翻了。
朴树没接话,手搭上琴弦。底下有人认出了那个和弦,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平凡之路》!”一嗓子带起一片,四面看台都跟着喊起来。
尤默坐回钢琴边,手搭上去,跟着弹起来。钢琴贴着吉他的缝,一个音一个音往里填。
朴树起头,声音低低的:“徘徊着的,在路上的。”
底下一片安静,随即有人跟着轻轻哼起来。
尤默接上:“你要走吗,Via Via。”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底下先静了半秒,随即炸开:“易碎的,骄傲着。那也曾是我的模样。”
底下有人跟着唱:“沸腾着的,不安着的。你要去哪,Via Via。”
看台上亮起一片手机的光,一点一点,连成一片。
“谜一样的,沉默着的。故事你真的在听吗。”
唱到副歌,底下几万人跟着一块儿唱:“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一首唱完,琴声和吉他一起收住。台下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从后排先起来,一层一层往前卷,越滚越大。有人喊“朴树”,有人喊“Emo”,两拨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喊的谁。
前排有人举着手机录,录着录着把手机放下了,就那么站着鼓掌。看台上那些光点没灭,一片一片,像退潮时留在滩上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