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那两位还愣着。舒桦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憋出一句:“这也太……”
米妮替她把话收了个尾:“好看。”
“好看个什么?”舒桦压着声,“我是说,瘆得慌。那男的一整首,动都没动一下。”
米妮想了想。“是没动。”她说,“可他也没看她。”
“你懂我意思。”
“我懂。”米妮说,“就是……明明两个人坐那么近,可看着中间像隔了很远。”
舒桦没接话。灯牌的光落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忽然觉得,台上那一幕,跟她平时在手机上刷到的那种热闹,不是一回事。热闹是给底下看的,台上那两个人,谁也没往底下看。
前排这边刚压下去,后排的声浪又起了。看台上一片一片亮着,有人还在往上举牌子。
“你说,”舒桦凑过去,“宇琦今晚到底干嘛去了?”
米妮盯着台上没回。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她自己的事,你操什么心。”
“我就是问问。”
“问也白问。”米妮说,“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掌声一层一层往上涌。台子那头,泰勒把那身长裙的下摆一提,快步往侧幕去。下一首是《Enchanted》,她得下去换那身银蓝的礼服。
场务从两边上来,七手八脚地收拾那张桌子。盘子、杯子、烛台,一样一样撤下去。
台上就剩他一个蒙着脸的人。他走到舞台中间,从兜里掏出一支话筒,冲着台下那一片黑,抬了抬下巴。
等底下的声浪落下去。他才开口:“?????. 我是今晚的嘉宾 At Emo way。”
底下安静了两秒。一个蒙着脸的人,一开口,是一口顺溜的韩语。接着,掌声和口哨就上来了。
他话头一转,换成了英文:“谢谢你们今晚来。”这回他没特意带那口利物浦腔。
他抬手指了指侧幕那边。“刚才那首,是泰勒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唱。很好的演绎。我们一起给她鼓个掌吧。”
说着,他自己先拍起手来。台下哗地一片,掌声一层压一层,比刚才还响。他把话筒举了举,等那阵声浪过去,才接着说。
第一排,舒桦巴掌拍得通红,扭头冲米妮:“这也太好听了吧。”
米妮没理她,手也在拍。
后头那排,李萍鼓着掌,低声跟尤用说:“你弟还挺能说。”
尤用“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台上。
台上那个人等掌声落下去,把话筒举了举。
“这首,叫《朱丽叶不拔河》。”
底下静了一瞬,跟着哗地炸开,笑成一片。
他站在灯里,没动,面巾底下那点弧度,谁也看不出来。
等那阵笑浪平了些,才接着往下说:“这名字,不是我起的,是泰勒起的。”
“我和她刚认识那会儿,提起过一桩事。她裙子卡进台缝里,人蹲在台上,一直扯裙子。我把这事儿编了个名字,叫朱丽叶拔河。当然,因为我的原因,现在全球她的粉丝都知道这个了。”
台下又是一片笑。
“前些日子,她赶另一场演出,路上发消息跟我抱怨,说裙子又卡住了,气不过。她让我写一首,就叫《朱丽叶不拔河》,赔她。”
“写就写。可写完我犯难:这歌是给她唱的,她台上要演绎,裙子照样得绊。”
“后来我就想了这么个法子。”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张还没收拾干净的长桌,“让她上桌子。桌面是平的,没缝,裙子铺开来,怎么也卡不住。人还能坐着唱,裙子照样穿,清清爽爽。”
台下静了一息,随即又是笑,又是鼓掌。
他等笑声落下去,又说:“上台前,我听人说,泰勒在台上讲,说我喝多了,睡了一觉。”
他顿了顿。
“我睡过头,我承认。”他说,“酒是她带来的,就搁在桌上,我一口没动。”
“就是今天起得早,天没亮就出了门,中午又吃了顿好的。饭一扎实,人就困,往休息室一坐,就睡过去了。一觉睡到刚刚上场前。”
台下笑得更凶。他耸了下肩。“这事你们别往外说。”
后头那排,李萍笑得肩膀直抖。尤用没笑。他靠着椅背,看着台上那个蒙着脸、把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人。
平日里在家,这弟弟话少,问他三句答一句。亲戚聚在一处,也是他尤用在前头张罗,弟弟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怎么注意他。
可这会儿,台上那个蒙着脸的人,一个人站在几万人跟前,不紧不慢,想说就说,想停就停。底下笑成一片,他偏还稳得住。
尤用看着,心里头一回觉得,他这个弟弟,跟他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笑声慢慢落下去。尤默拿着话筒,往台前走了半步:“其实泰勒把她的几首歌在讲一段感情的时间变化。”
“《朱丽叶不拔河》,写的是中间那段。两个人守着一张桌子,菜凉了,谁也没走,又谁也没好好坐下。磨,忍,觉得过不下去了。”
他停了停。
“可再往两头看呢。”
台下静下来了。
第一排,舒桦凑到米妮耳边,压着声:“他这是在讲故事?”
“听。”
“讲的是谁的故事?”
米妮没接。她盯着台上那个蒙着脸的人,看他一个人站在那束光里,话说得慢,一句一句,不像是介绍歌,倒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先往后头看。”他说,“《champagne problems》。那首写的是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好些年,都以为下一步就是订婚、结婚。戒指都备好了。”
“可临到那一刻,其中一个人忽然明白,不行。不是不爱,是哪儿不对。话一说出口,这段就散了。”
后排那一片,有人“哦”了一声,跟着低低地议论起来。灯牌的光晃了晃,又静下去。
“再往前头看。”他说,“这段感情怎么开的头?头一回见面,就栽进去了。一见钟情《Enchanted》。”
舒桦愣了愣,扭头看米妮。米妮也看她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尤用看着台上,忽然没了表情。他弟那点事,别人不知道,他知道。台上那个人,平日里连句软话都不肯说;这会儿,倒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几万人听。
之前那段 talking,尤默是边讲边往副台走的的。灯一直跟着他,从主台一路跟到副台。等他报完歌名,他也正好站在了副台中间。
他就站在那片光里,插着手,垂着眼,等台下的声浪落下去。方才 talking 里,他刚说到《Enchanted》,说到一见钟情,说到这一段感情是怎么开头的。说着说着,他自己先信了。
主台那头的灯收了。大屏上原本裂开的那道口子,正慢慢往两边退,退出一片紫色的光。屏幕里是紫藤一样的花,一簇一簇垂下来,光影里浮着,不像是真的。
空气里有人嗅到一股很淡的香,清苦的,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对面,泰勒出来了。她身上的换成了一条蓬开的舞会裙,香槟色,裙面上缀满了细密的亮片,灯光一照,整条裙子像落了层薄雪。她站在主台靠里的那扇门边,裙摆铺在身后,铺了半张台子。
两个人,一头一个,隔着整个场子,遥遥对着。
乐队的伴奏起来了。吉他扫弦,弦乐一层一层往上叠。大卫·库克在侧台那边,手搁在键盘上,没动。
这前奏他熟,排练的时候,泰勒跟他交代过,说这一遍要“收着来,慢一点,像有人在门外敲门,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