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从兖州返回金陵时，正是腊月二十八。
金陵城头挂起了过年的红灯笼，码头上的商船比平日多了不少，街面上有卖年画的、卖炮仗的、卖腊肉的，吆喝声从早到晚不绝。
叶展颜的船队在码头靠岸时，贾羽率金陵文武在码头上迎接。
钱顺儿把行台护卫队安顿回营，张屠山率锦衣卫接管了行台防务。
合谷亮太带着血滴子消失在码头的暗处。
叶展颜下船后没有回行台，径直去了海图局，看了郑禾从吴州港送来的船队编组清单。
他在清单末尾批了“准”字，又对贾羽说了一句：“明日一早，行台书房议事。把张屠山和合谷亮太也叫来。”
闻言，贾羽先是一愣，而后蹙眉应下了。
次日清晨，行台书房的灯在卯时便被点上了。
长桌上铺着大周疆域图，图面宽而长。
从长江以南一直延伸到黄河以北，从金陵到长安，从兖州到洛阳，每一处城池和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上用朱笔标注了长安、洛阳、并州三地的位置，长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圈旁写着“女帝”，洛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三角，三角旁写着“藏朔驻归德，距洛阳三百里”，并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号，叉号旁写着“李韶云拥兵自重”。
叶展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搁着一份空白的劝进表草稿纸和一封从归德发来的军报。
贾羽、钱顺儿、张屠山、合谷亮太分列长桌两侧。
叶展颜先把归德的军报念了一遍：藏朔的八千步卒已经在归德城外构筑土垒，架设火炮，与洛阳隔河对峙，洛阳守军没有出城迎战，城头也没有增兵。
他把军报搁在案面上，开口说了一句：
“归德占住了，洛阳就是孤城。”
“洛阳若下，长安的东面门户就开了。”
“下一步，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怎么让女帝把位子腾出来。”
闻言，贾羽先开了口。
他把面前的劝进表草稿纸拿起来，搁在案面中央，用手指点了一下：
“臣以为，先礼后兵。”
“派人去长安递一份禅位劝进表，让女帝自己体面下台。”
“表中不提兵临城下，只提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给她留足面子。”
“她若识时务，接了表，禅了位，大夏和大周还能和平交接。”
“她若不接，表放在那里，天下人都会说女帝贪恋权位，不顾大局。”
钱顺儿摇了摇头，把手中的茶碗搁在桌面上：
“女帝不会主动禅位。她在长安做了这些年皇帝，手里虽然没兵了，可还有名分。”
“主动禅位，等于承认大夏的正统，她丢不起这个人。”
“除非兵临城下，她不会接。”
张屠山坐在长桌右侧，手搁在膝上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臣没有别的要说”。
合谷亮太站在长桌末端，手里攥着一只封了蜡的竹筒。他等钱顺儿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女帝手里没兵了，可宗室手里还有。”
“可长安城中还有李氏宗亲的人。”
“臣查过了，长安城中有一个叫李崇义的人，是李氏宗室的旁支，官拜长安府尹。”
“他手里虽没有兵权，可管着长安城的民政和钱粮。”
“此人在宗室旧臣中威望极高，李四民被擒后，宗室旧臣大多听他的。”
“李韶云在并州，手里有三万兵马，虽然被潇寒依的辽东铁骑牵制在雁门关外。”
“可若长安有变，她随时可能南下。”
“这两个人不会坐视女帝禅位。”
“女帝若接了表，禅了位，李氏宗室就没了正统的名分。”
“李崇义和李韶云不会答应。”
“臣以为，劝进表可以递，但递表的同时，得把李崇义和李韶云这两颗钉子拔掉。”
叶展颜听完四个人的话，把案面上那份劝进表草稿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原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说了一句：
“先递劝进表，看女帝怎么回。”
“她若不接，再议动兵事宜。”
“李崇义和李韶云那边，让合谷亮太派血滴子去长安和并州盯着。”
“李崇义若动，就先拿他。”
“李韶云若动，让潇寒依从辽东压下去。”
他顿了顿，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在劝进表草稿的开头写了几行字。
然后搁下笔，他把草稿推给贾羽：
“你替朕把这份劝进表润色一遍，措辞要客气，不要太硬。”
“女帝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把她逼急了，她宁死不接。”
“你把话说得委婉些，让她觉得接了表是体面下台，不接表是不顾大局。”
“表写好了之后，派一个得力的使者送去长安，不要走官道，走小路，避开李崇义的耳目。”
贾羽接过草稿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把草稿收进袖中。
叶展颜又对合谷亮太说了一句：
“你派血滴子去长安，盯着李崇义的府邸。”
“他若跟宗室旧臣往来，就把往来的名单记下来。”
“他若调兵，就把调兵的动静报给我。”
“李韶云那边，让潇寒依从辽东调两千骑兵南下，驻在雁门关外，做出随时可以出关的姿态。”
“李韶云若敢南下，就让潇寒依从背后抄她的后路。”
“另外，多派探子前往益州……蜀王那边也不得不防。”
合谷亮太应下了。
叶展颜又将所有事情重新想了一遍，而后才再次开口说：
“劝进表递出去之后，不要急着等回信。”
“把归德的防线再加固一层，把洛阳的围困再收紧一圈。”
“女帝接不接表，洛阳都在我们手里。”
“她接了表，洛阳就是她的退路；她不接表，朕就亲自去教她做人。”
四人陆续退出了书房。
贾羽回到值房后，把劝进表草稿摊在案面上，逐字逐句润色了一遍。
他把“天命所归”改成了“天命攸归”，把“人心所向”改成了“人心思定”，把“禅位”改成了“逊位”，把“大夏”改成了“新朝”。
改完之后他把表文誊抄在正式的表纸上，等墨迹干透，封好蜡，交给一个得力的使者，嘱他走小路送往长安。
劝进表送到长安时已是半月之后。
使者从金陵出发，走小路经滁州、庐州、寿州，绕过李崇义在长安城外的耳目，从长安南面的子午谷小道摸进城，把表文递到了宫城暖阁。
武懿在暖阁中拆开表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表文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没有批复，也没有退回，只是把表文搁在案角那摞折子的最上面。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长安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城头的玄色龙旗在冬风中翻卷着。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墨漛澜来见。”
劝进表的内容在宫中传开后，李崇义在府邸中接待了几拨来客。
李崇义是长安府尹，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平日里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他在后堂密议时，宗室旧臣中的为首者说。
“女帝若逊位，李周就完了。”
“四民被擒在东平，韶云远在并州，长安城中能主事的，只有李府尹。”
“李府尹是李氏子孙，是时候该站出来主持大局了。”
李氏宗亲经过这些年折腾，还能摆出台面的人物没有几个了。
不然，也不会轮到李四民这种货色挑大梁。
虽然其才能不行，但毕竟是礼亲王的嫡孙呐！
现在李氏宗亲是什么情况，李崇义心里门清。
所以没有立刻接话，但也没有把这些人赶出去。
他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碗时对众人说了一句“容我想想”。
长安城中的气氛在腊月底变得格外沉。
街面上巡逻的戍卫军比平日多了两成，宫城各门的守军也换了防。
李崇义在府邸中闭门三日，不见外客。